世界上最可笑的謊言,莫過於就是張明楷說,他對男生沒興趣。
周慎看著張明楷那張漫不經心的臉,看著他低頭喝酒時皺起的眉頭。
因為一個窮學生心神不寧卻死不肯承認的彆扭樣。
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報應。
這個詞在他舌尖滾了一圈,帶著一點辛辣的甜。
人的賤性是有目共睹的,置身於痛苦,所以對痛苦麻木,甜滋滋的巴掌就格外令人有生難忘。
就算痛苦格外痛徹心扉,人的潛意識和記憶,會隨著時光和一次一次日夜的夢裡,將痛苦淡化蒙上濾鏡。
人有時候就這樣,愛著愛著,一直得不到,就開始恨。
恨著恨著,恨成了習慣,反而離不開了。
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浮木,明明那木頭早就朽爛了,卻還是不肯撒手。
周慎在這段感情里浸泡了十年。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從男生到女人,從滿懷期待到心如死灰。
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獨自流淚的時刻,那些看著他和別人調情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日子——
他以為他早就麻木了。
可此刻,看著張明楷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忽然覺得,原來那些痛苦,並沒有真的消失。
它們只是被時光打磨得圓潤了些,藏進了記憶深處,偶爾在夢裡浮現,醒來後只剩一片空茫。
但那種痛,是真真實實存在過的。
就像外面下了一場小雪,他站在自家門口,抱著那箱酒,凍得渾身發抖,嘴唇發紫,卻還是盯著那扇緊閉的門,聽著裡面傳來的、他表妹的笑聲。
那一夜的冷,他到現在還記得。
可如果現在有人問他,你還恨他嗎?
周慎答不上來。
愛著恨也好,恨著愛也好,都太累了,累的疲乏。
現在對張明楷,只剩下一種習慣性的關注。
習慣性地在意他,習慣性地被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習慣性地坐在他對面,看他為一個不屬於他的人失態。
然後,幸災樂禍。
原來張明楷也有今天。
原來那個遊戲人間、踐踏真心的花花公子,也會因為一個人魂不守舍。
原來老天爺,真的會還回來。
周慎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帶著一點灼燒感,卻比不上心裡那點隱秘的快意。
他看著張明楷。
倘若如張明楷,一生順風順水,對幸福置若罔聞,對真心踐踏如草賤。
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要什麼有什麼,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所以他學不會珍惜,學不會感恩,學不會把別人的真心當回事。
真心是什麼?對他來說,不過是餐後甜點,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丟在一邊。
反正永遠有下一份,永遠有人排隊等著他垂青。
——但是,張明楷,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周慎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年冬天,你沒有走進那扇門,沒有跟我表妹……我會不會早一點死心?」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得到他自己的報應。——
張明楷抬起頭,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
——張明楷,你的報應要來了。——
周慎沒有看他,只是盯著手裡的酒杯,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可我又想,就算早一點死心又能怎樣?」周慎繼續說,「我為你變性的時候,是心甘情願的。」
「我等你這些年,也是心甘情願的。你從來沒騙過我,從來沒給過我任何承諾,是我自己非要賴在這裡。」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張明楷。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我不怪你。」他說,「我怪我自己。」
周慎變得不像自己,張明楷憑什麼還能渣得理所當然,做自己?
周慎笑了笑,把杯中最後一點酒喝乾。
「但我現在覺得,老天爺是公平的。」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張明楷,「你這一輩子順風順水,想要什麼有什麼,從來沒有求而不得過。所以你學不會珍惜,學不會把別人的真心當回事。」
周慎無聲地咧開嘴角,笑了笑。
「可現在,你終於遇到一個你真正想要的人了。」
「你想要他,可他不要你。」
「昨日種種,皆成今我。」他輕聲說,「張明楷,你曾經對別人做的那些事,總有一天,會有人對你做一遍。」
他拿起包,轉身離開。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最後看了張明楷一眼。
燈光昏黃曖昧,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一片陰霾。
張明楷坐在那裡,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痛苦的那一年,周慎裝作若無其事,被張明楷推給別人。
那時候他想,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要再遇見張明楷。
可現在他想,不用來生。
這輩子,張明楷的報應就已經來了。
就像他踐踏別人真心那樣,對方也會視他如草敝。
周慎推開門,走進夜色里。
冷風吹過來,帶著一絲凜冽的寒意。
周慎仰起頭,看著滿天繁星,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下來。
他抬手抹去,動作很輕,像是在抹掉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
然後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張明楷坐在原地,看著周慎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被酒吧里若有若無的爵士樂徹底淹沒。
他嗤笑一聲,端起酒杯,把最後一點酒倒進嘴裡。
「胡言亂語。」他低聲說。
報應?
他張明楷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玩過?
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想甩的人從來沒有甩不掉的。
報應?笑話。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拍在桌上,大步往外走。
推開酒吧門的瞬間,冷風撲面而來,帶著深夜特有的凜冽寒意。
張明楷被這冷風一激,酒意醒了幾分。
他站在門口,掏出煙盒,磕出一根咬在唇間,低頭點菸。
打火機的火苗跳躍了一下,映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就在這菸頭點燃的猩紅明滅之間,僅前面幾步之遙,酒吧對面的馬路。
雪夜路燈下,一美人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風衣,微微低著頭,雙手攏在唇邊,輕輕呵出一團白霧。
城上月,白如雪,蟬鬢美人愁絕。
冷風吹過來,吹起楚河額前的碎發,露出他凍得有些發紅的耳尖。
他看了張明楷一眼,只一眼,就移開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