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三天,楚河發現了三件事。
第一,唐十一睡覺會搶被子。
第二,唐十一洗完澡永遠不記得把浴室地上的水拖乾淨。
第三,唐十一會看書。
不是那種隨便翻翻的看,是真的看。
窩在沙發上,盤著腿,把那本厚厚的《刑法學講義》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偶爾還會停下來盯著某一行字看很久,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疙瘩。
楚河從廚房端了杯熱牛奶出來,站在沙發後面看了他好一會兒。
唐十一沒發現。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哪怕楚河隔著一條街看他,他都能像裝了雷達一樣猛地轉過頭來。
然後仰著白淨淨的小臉,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楚河是無比享受這種被愛人全身心注視地目光的。
可現在,小愛人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本書吸走了,連楚河走到他身後都沒察覺。
楚河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彎腰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那一頁。
過失致人死亡罪。
唐十一的手指正點著一行小字,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麼,眉頭越擰越緊。
楚河看了兩秒,伸出手,把那本書從他膝蓋上抽走了。
唐十一猛地抬頭,眼睛裡的光從極度的專注到茫然的渙散,像是被人從深水裡一把撈出來,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楚哥?」他眨眨眼,「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楚河端著那本書,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一頁:「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唐十一伸手想把書拿回來,「隨便翻翻。」
楚河把書舉高了一點,不讓他夠到。
唐十一個子比他矮了小半個頭,坐在沙發上更是夠不著,伸著手像一隻夠魚乾的小貓。
「你什麼時候對刑法感興趣了?」楚河問。
唐十一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縮回手,拿起茶几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閒著也是閒著,」他說,嘴角沾了一圈奶漬,「你這裡又沒有遊戲機。」
楚河看著他,沒有說話。那雙暗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深水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來,底下一片洶湧。
「我讓你很無聊麼?能不能別離開...」
唐十一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把牛奶杯往茶几上一墩,伸手又把書搶了回來。
這次楚河沒有躲,讓他把書抽走了。
「別看了,」楚河說,「太晚了。」
「才十點。」
「你眼睛都紅了。」
唐十一用力眨了眨眼,確實有點酸。
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楚媽媽。」
楚河在他旁邊坐下來,沙發陷下去一塊,唐十一的身體跟著微微傾斜,肩膀撞上了楚河的手臂。
他沒有躲開,甚至往那邊又靠了靠,把自己嵌進楚河肩膀和沙發靠背之間的那個凹陷里,整個人硬擠在楚河身上。
楚河低頭看著他,少年的睫毛微微顫著,目光還粘在那本書上,半天沒有翻頁。
「十一。」楚河喊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唐十一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幾乎看不見,然後他就繼續翻了過去,嘩啦一聲。
「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他說,語氣輕飄飄的,「我連內褲穿多大碼都被你知道了。」
楚河沒有說話。
也不知道信了沒有。
他沒有追問,伸出手,反而把唐十一攬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閉上眼睛。
唐十一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把書合上放在一邊,整個人縮進楚河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
楚河嘆了一口氣,俯著腦袋在唐十一耳邊幽幽道:「男朋友。」
「做吧。」
兩人昏天黑地了一宿。
等系統更新完,再次上線時,發出了和楚河一樣的靈魂質問。
【唐十一!!!你居然在看《刑法學講義》?!!!】
唐十一在心裡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你居然認識字?!!!
「……」唐十一沉默了一秒,「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文盲!你平時連說明書都懶得看!你連外賣軟體上的優惠券都不會用!你——】
「那是我懶得看,」唐十一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不是我不認識字,這是兩個概念。」
系統好像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那你為什麼要看《刑法學講義》?你不是學畫畫的嗎?你不是連交通法規都不想考的嗎?】
「好奇。」他說。
【好奇什麼?】
「好奇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要坐多久的牢。」
系統又沉默了。
【……你是不是在計劃什麼?】
唐十一直起腰,看著正準備出門的楚河的背影。
楚河明顯在等他,大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裡面深色的毛衣。
「沒有啊,」唐十一在心裡笑了笑,「我就是好奇。」
他沒有說真話。
他在找。
找一個法子,一個法律的漏洞,一個灰色的地帶,一個可以讓一個人消失而不用付出太大代價的方式。
他要找的不是法律,而是法律的邊界。
邊界外面的東西是違法的,邊界裡面的東西是合法的。
他要找的是邊界本身,那條細細的、模糊的、有時候向左偏一點、有時候向右偏一點的線。
他要踩在那條線上。
不多不少。
【宿主,請不要亂來,否則靈魂會被抹殺。】
「你想多了,」他在心裡說,「我就是隨便看看。」
對了,他今天又給楚河織了一件毛衣。
系統:「你為什麼一直執著於給楚河織手套,織圍巾啊。」
系統不解,唐十一自從搬進楚河的小屋後,什麼也不做,就連工作也辭了,每天不是等著楚河回家,就是盤腿坐在毛絨絨地毯上,織著圍巾手套。
因為今年的冬天特別冷啊。
冷的楚河被暴怒的張明楷扒光衣服丟出門外後,幾乎被凍死。
唐十一微微斂眸,黑乎乎的瞳仁不咸不淡,輕笑道:「給你也織了一條。」
「別人有的,你也要有。」
………
「對了,系統。」
系統愣了愣,雖然不怕冷,也沒有脖子,但被人關心的感覺。
唐十一眉眼彎彎,白淨的臉上露出實打實真切的笑意,少年雙手撐住地毯,直起身來,忽地歪了腦袋。
寬大的家居服滑落大半個肩頭,露出鎖骨胸膛處的頭皮發麻地可怖咬痕。
笑意盈盈。
「統哥,謝謝你。」
系統被強制下線的時候,眼裡只有唐十一最後情真意切地可愛笑臉。
楚河微微回頭,等了幾分鐘,就見小愛人忽然一把丟了手裡正在織的毛線團,一把上前從背後摟住他的腰身,手開始不安分起來。
直到少年的舌尖輕舔在楚河白玉般的耳尖,楚河啞聲道:「寶寶,不想挨草就一邊去。」
「我想。」
被摁倒在床上的瞬間,唐十一無聲張口。
統哥,你真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