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楷冷聲反問道,「你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答案?」
他終於坦坦蕩蕩地吐露自己溢滿出來的惡意。
「我想跟他交朋友,誰讓他看不起我啊…」
張明楷剛想冷眼嘲諷,不知道為什麼,越聽這群從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說話,尤其是談到楚河,心裡無端生起一股火。
他不跟這群人發脾氣傷面子 只一杯杯低頭喝酒,遊艇隨著深色的海面微微起伏搖晃。
"楷哥,你慢點喝。"旁邊有人勸阻。
"楷哥今天心情不好,讓他喝。"
陳家喬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恢復了那副笑嘻嘻的樣子,端著杯子在張明楷旁邊坐下來,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來,我陪你。"
張明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端起杯子又悶了一口。
海面上的風越來越大了。浪頭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像一隻巨獸在水下翻了個身。
遊艇隨著浪涌搖晃起來,幅度越來越大,桌上的酒杯開始滑動,有人伸手去扶,有人抓住了欄杆。
"浪怎麼這麼大?"
"天氣預報不是說今晚風平浪靜嗎?"
"操,我站不穩了——"
遊艇猛地一個橫搖,所有人都踉蹌了一下,杯子、瓶子、菸灰缸從桌上滑落,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張明楷手裡的酒杯沒拿穩,酒液全潑在了自己身上。
深灰色的毛衣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酒液順著布料往下淌,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酒灑楚河那件舊毛衣上了,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擦,可越擦那片濕痕越大,酒味也越來越濃。
張明楷蹙眉,想找個地方擦手,抬頭找紙的瞬間,餘光一掃。
遊艇的舷梯口,在那一排閃爍的燈光和晃動的陰影之間,有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大衣,身形清瘦,肩線平直,後頸露出的那一截皮膚在月光下白得發亮。
海風吹過來,那人微微側了一下頭,露出一小半側臉——
下頜的弧度,嘴唇的線條,被風撩起的碎發——
楚河。
張明楷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太重了,重到他整個人都從座位上一彈而起。
他不管不顧地推開面前的人,推開那堆碎玻璃和灑了一地的酒液,朝著舷梯口的方向衝過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身影,心跳加速、喉嚨發緊、讓他不管不顧地放下所有驕傲和體面的身影——
"楚河——"
他喊了一聲。
海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吹得支離破碎,也不知道有沒有傳過去。
那個人影又動了一下,像是要轉身。
張明楷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加快腳步,手指幾乎就要觸到那件深色大衣的衣角——
然後,船身又是一陣猛烈的搖晃。
張明楷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撲去。
"噗通。"
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響亮。在風聲和海浪聲的交織中,那一聲落水的聲音輕得像一塊石子投進了湖裡。
因為那一聲太近了,近得像有什麼東西剛從他們腳邊掉下去。
然後有人尖叫了一聲。
"周慎!周慎掉下去了——!"
張明楷爬起又繼續追出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離船艙門把手不到一寸的距離。
甲板另一頭,原本周慎站著抽菸的位置,欄杆旁邊空蕩蕩的。
一隻雪茄還擱在欄杆上,菸頭的火星在風中明明滅滅。
地上有一隻翻倒的酒杯,酒液在甲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幾個人已經衝到欄杆邊,探著身子往下看。海面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月光在起伏的波浪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箔,晃得人眼花。
"周慎——!"瘦高個兒趴在欄杆上往下喊,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周慎你他媽在哪兒——"
海面上一片漆黑,起伏的波浪把月光揉碎了又拼好,拼好了又揉碎,大海永遠不會給予回應。
探照燈已經亮了,白色的光柱在海面上掃來掃去,把起伏的波浪照得一片慘白。
有人影在水裡撲騰,看不清是誰,只能看見兩隻手在水面上胡亂地拍打,濺起白色的水花,像一隻被網兜住的魚。
"在那兒!"有人喊了一聲,"快扔救生圈——"
一個橙色的救生圈被扔了下去,撲通一聲落在水面上,離那個撲騰的人影不遠。
那個人影伸手去夠,夠了兩下沒夠到,又沉下去一截,再浮起來的時候,嘴裡嗆了水,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周慎!"瘦高個兒趴在欄杆上大喊,"你他媽抓住啊——"
周慎嗆了幾口水,咳嗽的間隙里什麼聲音都發不出。
海水灌進嘴裡,咸腥的,冰涼的,帶著從胃裡翻上來的恐懼。
腿開始抽筋了,先是小腿,像被什麼硬生生擰了一圈,疼得他整個人蜷了一下,連帶著腰腹,整條腿像廢了一樣動彈不了。
冰冷的、沒有溫度的水包圍著他,一寸一寸地往下滲,從腳踝到膝蓋,從膝蓋到腰,從腰到胸口。
周慎的手還在拍打,可拍打的幅度越來越小。他已經感覺不到手指了,指尖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
他開始往下沉,水沒過下巴,沒過嘴唇,沒過鼻尖。
人無語到極致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這個笑沒有聲音,嘴角在水面下彎起來的時候,海水順勢灌進了嘴裡,鹹得他喉嚨發緊。
可他就是想笑,笑自己這輩子活得像個笑話。
笑自己暗戀張明楷那麼多年,從高中到大學到回國,從男人到變成女人,換了身份換了臉換了所有能換的東西,換不來那個人一個回頭的眼神。
他要死了。他周慎,京城周家的獨子——
不對,那個被周家除名的、不男不女的怪胎——要死在這片黑漆漆的海里了。
死在張明楷那艘他死皮賴臉搭上來的遊艇旁邊,死在離那個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他不想死,他還想再看看張明楷。
看看那個人冷著臉喝酒的樣子,看看那個人穿著那件舊毛衣發呆的樣子,看看那個人只有在提到楚河的時候才會出現的那種又狠又痛的眼神。
水沒過眼睛了。他掙扎著最後一次浮出水面,右手從水裡舉起來,用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朝那艘燈火通明的遊艇豎起了一根中指。
艹你爸的張明楷,愛他爺的麻花情。
海面上的風把他最後那點力氣吹散了,手落回水面的瞬間,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浮起來了。
只能感覺到自己一點一點地往下沉,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耳朵里,灌進鼻腔里,灌進一切還有空隙的地方。
船上炸開了鍋。
"救生圈夠不著!他離救生圈越來越遠——"
"船能不能調頭?讓船長調頭——"
"不行,浪太大,調頭會翻——"
"那怎麼辦?誰下去?誰會游泳——"
噗通一聲。
像一隻巨大的魚破開了水面。
有人最先反應過來,大喊著撲到欄杆邊往下看,聲音都劈了:"張明楷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