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冷得超出想像,像一個巴掌狠狠扇在臉上。
張明楷入水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縮,冷意從每一個毛孔往裡鑽,鑽到骨頭縫裡,鑽到骨髓里。
他深吸了一口水面上最後的空氣,然後整個人扎進水裡,朝著剛才看見周慎最後沉下去的方向游過去。
水下的光線比上面更暗,只有船上的探照燈透過水麵投下一片慘白的光,像一根模糊的柱子插在黑色的海底。
他睜著眼,冷水刺得眼球發疼,他看見周慎正在往下沉,手腳已經不動了,在海流中慢慢翻轉。
張明楷游過去,一把摟住了他的腰。
周慎的體溫已經低得嚇人,隔著濕透的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從皮膚往外滲的寒氣。
他的嘴唇是青的,整張臉白得像紙,眼睛半闔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了。
張明楷摟緊他的腰,兩個人一起往下沉了一截,然後他猛地蹬腿,往上游。
那隻摟在周慎腰間的手用了全身的力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另一隻手撥開海水,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次划動都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不容拒絕的力量。
水面越來越近了,光越來越亮了。
張明楷最後換了一口氣,然後在水下偏過頭,捏住周慎的鼻子,張開嘴,把那口氧氣渡了過去。
嘴唇貼上嘴唇的瞬間,周慎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裡張明楷在吻他。
夢裡張明楷的嘴唇是暖的,是活的,是帶著他聞了一輩子、求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的那個人的氣息的。
如果這是夢,他不想醒來。
張明楷鬆開口,又換了一口氣,再渡過去,他在水下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兩個人終於破水而出的那一瞬間,空氣灌進肺里,鹹的、冷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
張明楷咳了一聲,然後大口大口地喘氣。
周慎被他托著,上半身露出水面,臉靠在他肩上,嘴唇還是青的,可已經有了微弱的呼吸。
"抓住——!抓住——!"船上的人扔下來繩子,扔下來救生圈。
張明楷抓住繩子,把周慎往上托。
上面的人七手八腳地拉,他咬著牙在水下撐,肩膀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繃成硬邦邦的兩塊,冷汗混著海水往下淌。終於,周慎被拉上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甲板,然後把繩子繞在自己手腕上,借著上面的拉力,靠最後一點力氣翻上了甲板。
他趴在甲板上喘了很久,海水從他身上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在腳邊匯成一小灘咸腥的水漬。
周慎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他的目光還很渙散,像剛從一場大夢裡被人搖醒。
周慎的嘴唇動了動。
"……明楷。"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張明楷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周慎旁邊。濕透的衣服貼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線條,還在往下滴水。
他彎腰拿起旁邊一件乾淨的、還沒有被海水泡過的外套,展開,裹在周慎身上。
動作不是溫柔的那種,甚至算不上體貼。
可周慎的眼眶紅了,那件外套上有張明楷的味道。
菸草混著某種冷冽的須後水,聞著讓人心裡難過。
張明楷一言不發,目光像在搜尋著什麼,絲毫不猶豫轉身朝著剛才舷梯口的方向追去。
"楷哥——你身上還濕著——"
"楷哥你去哪兒——"
"周慎?"瘦高個兒又喊了一聲,"你哭什麼?是不是嗆水嗆得難受?要不要叫醫生?"
周慎這才發現自己哭了。
眼淚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鹹的哪些是苦的。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一把臉,粗糲的布料磨得臉頰發疼。
一想到張明楷也在被人當臭狗一樣玩耍。
他笑得渾身發抖,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縮在那件外套里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
瘦高個兒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往後縮了縮,一臉驚恐地問旁邊的人:"他是不是傻了?"
周慎笑夠了,終於停下來,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
掌心是冰涼的,指尖是冰涼的,可指尖底下那顆心臟還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在喊同一個名字。
"艹你爸的張明楷。"
聲音很小,被海風撕碎了,沒有人聽見。
"這麼多年……"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每一個字都在顫,"你愛我一下會死啊。"
明明就快死心了,明明就快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