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好痛苦——"
陳硯安背對著陳清微,站在門框邊。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線,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被玉面骷髏遮得嚴嚴實實。
他聽著身後弟弟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要把整個魂魄都嘔出來的、一聲一聲砸在地磚上的哭聲。
——可是,我呢。
這四個字從他胸腔里浮上來的時候,他幾乎被噎住了。
他甚至比陳清微還想大哭特哭,想轉過身去,跪在陳清微面前,攥著他的肩膀說——
我呢?你說你很痛苦,可你痛苦還能跪下來抱著我的腿喊哥,你痛苦還有一個人可以求。
我呢?
我連求都不配。
我連喊一聲"我也很痛"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是我先走的,是我先放手的,是我用一封信把唐十一換給了你。
我說"反正硯安壞,清微好"的時候,你以為我在自嘲,可我說的是真的。
你是好的,你是被愛的那一個。
你是唐十一願意"好哦"的那一個。
你是在月光里被他揉著腦袋的那一個。
而我呢——
陳硯安把突然涌到喉嚨的那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那股倒灌的海水堵在胸口以下,沒有讓它衝出喉嚨。
越是撕心裂肺,恨不得剖腸開肚,越是叫囂著歇斯底里,震耳欲聾,此刻語氣越是平靜:
"好。"
陳清微的哭聲頓了一瞬,像是沒想到他哥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好?"陳清微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哥——"
"我說好。"陳硯安打斷了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玉。
那塊玉被他的體溫捂了太久,溫潤的玉質裡面透出一線極淡的紅,像是一滴被揉進了骨頭裡的血。
血玉在他掌心裡靜靜地躺著,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是陳硯安生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貼身戴了十幾年,從不離身。
方才他掐了指尖,用硃砂筆刺破心頭,一滴心頭血滲進了玉里。
"這個給十一。」陳硯安把血玉遞到身後,沒有回頭,"對他的魂魄好。」
「你每日供一塊生肉、一碗雞血、點三根香,他的魂就不會散。"
陳清微跪在地上,血玉觸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嘴唇翕動著想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堵在他喉嚨里上下不得。
"哥——"他喊了一聲。
陳硯安沒有回答,手從陳清微的掌心裡抽了出來,動作很輕,沒有留戀。
"我不超度他了。"陳硯安說,"你想留他多久,就留他多久。"
他邁步跨過了門檻,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道袍的袍角翻卷了一瞬。
陳清微跪在空房裡,攥著那塊血玉,張著嘴,想喊住他。
那件紅黑道袍在月光里被風鼓起又落下,後背那隻白鶴的繡紋像是要掙脫布料飛出去。
陳清微大喊:「哥——,你還會回來的,對吧,我真的很想你啊……」
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迴廊的盡頭,月光把最後那一線袍角吞掉的時候,陳硯安也沒給他回應。
他沿著一路紙錢堆滿的長街,往城門的方向走。
夜風從城牆那邊穿過來,吹得他道袍的袍角翻飛,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面蹲了下來,膝蓋慢慢彎下去,那口一直被他堵在胸口的腥甜終於頂了上來。
沒有陳硯安,陳父陳夫人,唐十一陳清微過得都會很好。
而青雲道觀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回到青雲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走上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突然踉蹌,扶著門框才沒有跪下去。
仙真人正從正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看見他的模樣,碗"啪"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米粥濺了一地。
"硯安——"
仙真人衝過來扶住他的時候,陳硯安已經彎下了腰。
他扶著仙真人的手臂,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師叔",可那兩個字還沒出來,一口血先湧上了喉嚨。
頭髮在一瞬間白了大半,從鬢角開始,像霜一樣往上爬,蔓延到發頂,到散下來的每一縷青絲里。
他低著頭,散下來的灰白長發遮住了整張臉。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弟子,"陳硯安的聲音啞了,他的嘴唇在抖,"——後悔了。"
昏過去了。
他的額頭抵在仙真人的肩窩裡,灰白的髮絲垂落在道袍上,沾著血跡,像一場提前落下來的雪。
仙真人把他抱回正殿,放在蒲團上,替他擦了嘴角的血,又往他嘴裡餵了一顆丹藥。
做完這一切之後,坐在蒲團旁邊,看著陳硯安蒼白的臉和那一頭一夜之間白了大半的頭髮,伸手替他攏了攏散開的衣襟,遮住了那塊已經空了的心口位置。
"傻孩子。"他低聲說。
陳府,東廂房。
唐十一坐在床沿上,攥著那塊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清微從門外端著香爐走進來,在他身邊蹲下來,把三根香插進爐里,又遞過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血,他都沒有反應。
"卿卿?"陳清微的啞著,眼眶還紅著,可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碰了碰唐十一的手背,"你怎麼了?"
"……系統,"唐十一在心裡喊了一聲,聲音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的悶,"不知道為什麼。我好難過。"
系統沉默了一瞬。
"……別難過。"
唐十一把血玉貼在胸口的位置,閉上了眼。
他感覺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是一顆離他很遠的、正在慢慢安靜下去的心臟。
"我心臟好難受。"他說。
"……別難受。"系統說。
唐十一睜開眼,垂著睫毛,看了掌心裡那塊血玉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想吃人。"
系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別吃人。"
唐十一隻知道他現在很難過。
難過得想咬住什麼東西不鬆口,難過得想把那塊玉捏碎放進嘴裡嚼一嚼,難過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一塊玉這麼難過。
陳清微在旁邊跪著,把香爐擺正了,把雞血碗擱在供桌中央,又把那塊生肉擺在碟子裡。
他做完這一切之後,偏過頭來看唐十一,看見他攥著那塊血玉低著頭,睫毛垂著。
"卿卿。"陳清微輕聲喊。
唐十一沒有抬頭,他的指尖在血玉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
陳清微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跪在唐十一腳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卿卿,你後悔了是嗎?」
陳清微眼淚滴滴答答:「你喜歡上我哥了是嗎?」
他就知道,陳硯安從小那麼優秀那麼耀眼,他從小跟在陳硯安身後,聽著府里上下對他哥的仰慕,夫子的誇讚,父親與同僚肯定談論的資本。
就連她娘也說,你要是有硯安一半聰慧,娘這輩子也放心了。
陳父氣了那麼多年,卻還是在陳硯安回府時,叫到書房,想將陳府全數交給他。
陳硯安拒絕,是因為愛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這麼耀眼的陳硯安,喜歡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羨慕陳硯安,但他從來不忮忌。
但是他忘了,寶貝一旦被別人看見了,就有被搶奪的風險。
唐十一摸摸陳清微狗頭:「我會陪著你的。」
陪著你過完一輩子,即使不愛你。
但是陳硯安,下輩子你要早點來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