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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不知骨(完)

2026-09-06 17:45:13 作者: 賣飛彈的小姑娘

  "哥,我好痛苦——"

  陳硯安背對著陳清微,站在門框邊。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線,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被玉面骷髏遮得嚴嚴實實。

  他聽著身後弟弟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要把整個魂魄都嘔出來的、一聲一聲砸在地磚上的哭聲。

  ——可是,我呢。

  這四個字從他胸腔里浮上來的時候,他幾乎被噎住了。

  他甚至比陳清微還想大哭特哭,想轉過身去,跪在陳清微面前,攥著他的肩膀說——

  我呢?你說你很痛苦,可你痛苦還能跪下來抱著我的腿喊哥,你痛苦還有一個人可以求。

  我呢?

  我連求都不配。

  我連喊一聲"我也很痛"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是我先走的,是我先放手的,是我用一封信把唐十一換給了你。

  我說"反正硯安壞,清微好"的時候,你以為我在自嘲,可我說的是真的。

  

  你是好的,你是被愛的那一個。

  你是唐十一願意"好哦"的那一個。

  你是在月光里被他揉著腦袋的那一個。

  而我呢——

  陳硯安把突然涌到喉嚨的那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那股倒灌的海水堵在胸口以下,沒有讓它衝出喉嚨。

  越是撕心裂肺,恨不得剖腸開肚,越是叫囂著歇斯底里,震耳欲聾,此刻語氣越是平靜:

  "好。"

  陳清微的哭聲頓了一瞬,像是沒想到他哥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好?"陳清微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哥——"

  "我說好。"陳硯安打斷了他,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玉。

  那塊玉被他的體溫捂了太久,溫潤的玉質裡面透出一線極淡的紅,像是一滴被揉進了骨頭裡的血。

  血玉在他掌心裡靜靜地躺著,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是陳硯安生母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他貼身戴了十幾年,從不離身。

  方才他掐了指尖,用硃砂筆刺破心頭,一滴心頭血滲進了玉里。

  "這個給十一。」陳硯安把血玉遞到身後,沒有回頭,"對他的魂魄好。」

  「你每日供一塊生肉、一碗雞血、點三根香,他的魂就不會散。"

  陳清微跪在地上,血玉觸到他掌心的那一刻,嘴唇翕動著想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堵在他喉嚨里上下不得。

  "哥——"他喊了一聲。

  陳硯安沒有回答,手從陳清微的掌心裡抽了出來,動作很輕,沒有留戀。

  "我不超度他了。"陳硯安說,"你想留他多久,就留他多久。"

  他邁步跨過了門檻,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道袍的袍角翻卷了一瞬。

  陳清微跪在空房裡,攥著那塊血玉,張著嘴,想喊住他。

  那件紅黑道袍在月光里被風鼓起又落下,後背那隻白鶴的繡紋像是要掙脫布料飛出去。

  陳清微大喊:「哥——,你還會回來的,對吧,我真的很想你啊……」

  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消失在迴廊的盡頭,月光把最後那一線袍角吞掉的時候,陳硯安也沒給他回應。

  他沿著一路紙錢堆滿的長街,往城門的方向走。

  夜風從城牆那邊穿過來,吹得他道袍的袍角翻飛,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面蹲了下來,膝蓋慢慢彎下去,那口一直被他堵在胸口的腥甜終於頂了上來。

  沒有陳硯安,陳父陳夫人,唐十一陳清微過得都會很好。

  而青雲道觀是他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回到青雲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走上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突然踉蹌,扶著門框才沒有跪下去。

  仙真人正從正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看見他的模樣,碗"啪"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和米粥濺了一地。

  "硯安——"

  仙真人衝過來扶住他的時候,陳硯安已經彎下了腰。

  他扶著仙真人的手臂,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師叔",可那兩個字還沒出來,一口血先湧上了喉嚨。

  頭髮在一瞬間白了大半,從鬢角開始,像霜一樣往上爬,蔓延到發頂,到散下來的每一縷青絲里。

  他低著頭,散下來的灰白長發遮住了整張臉。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弟子,"陳硯安的聲音啞了,他的嘴唇在抖,"——後悔了。"

  昏過去了。

  他的額頭抵在仙真人的肩窩裡,灰白的髮絲垂落在道袍上,沾著血跡,像一場提前落下來的雪。

  仙真人把他抱回正殿,放在蒲團上,替他擦了嘴角的血,又往他嘴裡餵了一顆丹藥。

  做完這一切之後,坐在蒲團旁邊,看著陳硯安蒼白的臉和那一頭一夜之間白了大半的頭髮,伸手替他攏了攏散開的衣襟,遮住了那塊已經空了的心口位置。

  "傻孩子。"他低聲說。

  陳府,東廂房。

  唐十一坐在床沿上,攥著那塊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清微從門外端著香爐走進來,在他身邊蹲下來,把三根香插進爐里,又遞過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雞血,他都沒有反應。

  "卿卿?"陳清微的啞著,眼眶還紅著,可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碰了碰唐十一的手背,"你怎麼了?"

  "……系統,"唐十一在心裡喊了一聲,聲音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的悶,"不知道為什麼。我好難過。"

  系統沉默了一瞬。

  "……別難過。"

  唐十一把血玉貼在胸口的位置,閉上了眼。

  他感覺到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是一顆離他很遠的、正在慢慢安靜下去的心臟。

  "我心臟好難受。"他說。

  "……別難受。"系統說。

  唐十一睜開眼,垂著睫毛,看了掌心裡那塊血玉很久。

  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想吃人。"

  系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別吃人。"

  唐十一隻知道他現在很難過。

  難過得想咬住什麼東西不鬆口,難過得想把那塊玉捏碎放進嘴裡嚼一嚼,難過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一塊玉這麼難過。

  陳清微在旁邊跪著,把香爐擺正了,把雞血碗擱在供桌中央,又把那塊生肉擺在碟子裡。

  他做完這一切之後,偏過頭來看唐十一,看見他攥著那塊血玉低著頭,睫毛垂著。

  "卿卿。"陳清微輕聲喊。

  唐十一沒有抬頭,他的指尖在血玉表面輕輕摩挲了一下。

  陳清微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跪在唐十一腳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卿卿,你後悔了是嗎?」

  陳清微眼淚滴滴答答:「你喜歡上我哥了是嗎?」

  他就知道,陳硯安從小那麼優秀那麼耀眼,他從小跟在陳硯安身後,聽著府里上下對他哥的仰慕,夫子的誇讚,父親與同僚肯定談論的資本。

  就連她娘也說,你要是有硯安一半聰慧,娘這輩子也放心了。

  陳父氣了那麼多年,卻還是在陳硯安回府時,叫到書房,想將陳府全數交給他。

  陳硯安拒絕,是因為愛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這麼耀眼的陳硯安,喜歡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羨慕陳硯安,但他從來不忮忌。

  但是他忘了,寶貝一旦被別人看見了,就有被搶奪的風險。

  唐十一摸摸陳清微狗頭:「我會陪著你的。」

  陪著你過完一輩子,即使不愛你。

  但是陳硯安,下輩子你要早點來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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