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辭伸手,把他頭髮上沾的那一點木炭灰拈掉了。
指尖蹭過他的額角,唐十一閉了一下眼,睫毛掃過晏辭的指腹,痒痒的。
"不好看。"晏辭說。
"以後別用木炭畫了。"晏辭低聲道,「……等我腿好了,我給你買彩色筆。"
唐十一睜開眼看他。
唐十一眉眼彎彎:「我也愛你。」
第三天一大早,唐十一要出海,給晏辭帶藥。
灶台上擱著一碗溫熱的粥,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畫了一個碗。
小人戴著草帽,隨著箭頭出門的瞬間,回頭比了個小愛心。
晏辭盯著那張畫看了半天,罵了一句"畫得真醜",然後把粥喝了。
喝完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晏辭把整個鐵皮棚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巴掌大的地方,愣是沒找到摔了屏的手機。
找了半天,他累的靠著床沿喘氣,斷腿疼痛難忍。
但今天唐十一沒綁他,那根麻繩從橫樑上解下來了,晏辭第一次能動。
等到下午,他撐起來,拖著傷腿挪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的日光白花花地晃了他的眼睛。
鐵皮屋外面是一段土路,兩邊堆著漁網和塑料浮球,空氣里全是咸腥的海味。
他沿著路一瘸一拐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幾分鐘,看見一棟水泥砌的小樓,門口掛著"便民服務站"的牌子。
晏辭心頭一熱,推門進去,裡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正低頭看報紙。
"你好,"晏辭聲音啞得厲害,"有沒有電話?我借一下。"
大爺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他渾身髒兮兮的慘樣,慢吞吞地指了指櫃檯角落:"座機。打不了外地,只有島內線。"
晏辭撲過去拿起話筒,機械撥盤的,上面印著幾個短號。
他試撥了110,忙音。又撥了120,忙音。
他把話筒砸回去,手心全是汗。
"島上沒醫院,你也知道吧?"大爺從報紙後面慢悠悠地冒出一句,"要出島等船,下午有一班。"
晏辭攥著話筒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了一聲"謝謝",拖著腿走了出去。
他站在服務站門口,那條延伸向碼頭的小路,就停著貨船。
晏辭扶著牆往回走,走到一半聽見碼頭那邊有喧譁聲。
幾個穿著花花綠綠襯衫的年輕人,像是遊客,正圍著什麼人。
晏辭定睛一看,好嘛,被圍在中間的,是唐十一。
唐十一蹲在地上,懷裡的背簍翻倒了,幾條大魚在地上撲騰。
兩個遊客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壯實,女的戴著墨鏡,正指著唐十一,劈頭蓋臉地罵:"你眼瞎啊!撞了我們不道歉?"
唐十一不說話,蹲在那兒撿魚。
看他好欺負,男的抬腳踢了一下他的背簍,簍子滾出去老遠,唐十一的草藥包從裡面掉出來,散了一地。
晏辭看見唐十一伸手去撿那些草藥,手背被人踩住了,那個男的穿著運動鞋,鞋底碾在唐十一的手指上。
唐十一抽回手,不吭聲。
他站起來,嘴角又裂開了一道新口子,脖子上多了幾道抓痕,青紫的巴掌印斜在臉頰上。
被剛才那女遊客的手指甲長,抓的,估計還被扇了一巴掌。
白天還乾乾淨淨地出去,下午回來唐十一臉上髒兮兮的,背帶褲肩帶斷了一根耷拉在胳膊上,整個人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垃圾。
小漁夫另一隻手裡拎著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藥消炎的、止痛的,標籤上有外地的藥房名字。
人家專門坐船出去給晏辭買的。
買了中藥,又買西藥。
晏辭的血"轟"地衝上腦門。
他拖著斷腿衝過去,一把推開那個男的:"你他媽幹什麼!"
那男的沒料到從旁邊衝出個瘸子,被他推得退了一步,然後惱了:"關你什麼事?"
伸手猛地推了晏辭一把,晏辭重心不穩,傷腿使不上力,整個人往後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前一黑。
唐十一顯然也很震驚,瞪圓了黑黢黢的瞳仁,不明白晏辭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很快,一把推開破口大罵的男遊客,男遊客被推的一趔趄,罵的更凶,還掄圓了胳膊想打人。
看見晏辭受傷,唐十一有些焦慮,他蹲下來扶晏辭,晏辭看見他手背上多了一塊新的擦傷,血珠子往外滲。
晏辭一把甩開他的手,氣急吼他:"你不是欺負我欺負得最狠嗎?!別人打你你怎麼不還手!你個窩裡橫的東西!"
唐十一被他吼得頓了一下。
那雙黑眼睛看著晏辭,嘴唇上的新傷口滲著血,他不說話。
旁邊那倆遊客還在罵罵咧咧,女的指著晏辭說"一夥的",男的抬腳又要踹。
唐十一站起來,晏辭看見他從地上撿起一根麻繩。
小漁夫走過去,手腕一翻,麻繩套上了那個男的脖子。
第二圈繞下來,連那個女的胳膊一起捆住了。
動作快得像他前幾天綁晏辭那樣,熟練、利落、毫無預兆。
唐十一拖著繩子往海邊走,那兩個人被勒得踉踉蹌蹌跟在他後面,男的臉漲紅了,女的尖叫起來:"你放開!你幹什麼!"
"你他媽放手!你個死漁夫!臭打魚的!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
"我老公是律師!你完了你!你一個島上的土鱉你知不知道你惹了什麼人!"
唐十一不說話,他走到岸邊,海水沒過腳踝,他繼續走。
繩子拖在身後,兩個人被拽著往海里走,浪打過來,女的膝蓋一軟跪在水裡,男的拼命掙扎著去扯脖子上的繩結。
"我要把你們丟海里餵魚。"唐十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