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晏辭撐著沙地猛地站起來，斷腿疼得他腿一軟又跪下去，"你幹什麼！你先放開他們！"
海水已經沒過唐十一的腰，那兩個人掙扎著嗆了好幾口水，開始真的哭喊："救命！救命——！"
唐十一回頭，黑眼睛隔著幾步海面看著晏辭。
海風吹著他濕透的頭髮，露出光潔的額頭，顴骨上那塊巴掌印在日光底下明晃晃的。
他認真地說："他們推你。"
"我沒事！"晏辭跪在沙灘上，斷腿疼得他渾身發顫。
他頭一次無比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撐著沙地想站起來，試了兩次都失敗了。
晏辭喘著粗氣，眼眶通紅："唐十一——，你先放他們上來！你聽我說！"
"你殺了他們，你要坐牢，你就見不到我了。"
這句話吼完。
繩子從濕漉漉的掌心裡滑出去，在水面上漂了一截，那兩個人得了自由，連滾帶爬地從淺水裡撲上岸。
女遊客趴在地上吐水，男遊客跪在沙灘上拼命扯脖子上的繩套，扯了好半天才掙開，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兩個背影踉踉蹌蹌消失在碼頭拐角，連鞋都沒撿。
唐十一從水裡走上來，走到晏辭面前蹲下來，黑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渾身往下滴水。
唐十一悄悄對著生氣的晏辭說:「我知道哦。」
小漁夫摳了摳手指，笑得人畜無害:「我就是嚇唬他們。」
晏辭:「……」
唐十一已經貼過來了，下巴擱在他肩窩裡，濕頭髮蹭著他的脖子，涼冰冰的。
他貼著晏辭的耳朵，像一隻湊過來討食的貓，聲音軟軟的："腿不是很疼嗎？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晏辭:「……」
晏辭扯了扯唐十一的小拇指，別過臉，假裝咳嗽了幾聲:「我們回去吧。」
唐十一笑眼彎彎，並不計較:「好哦。」
晏辭猶豫了一秒，然後趴上去了。唐十一背薄得硌人，肩胛骨像兩片木板。
晏辭害怕隨時都給他壓垮了，用很彆扭的姿勢儘量不受力，小漁夫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碎石子上也沒停，一步一步走回鐵皮棚屋子裡。
唐十一把晏辭放在草蓆上，轉身去拿藥。
濕透的塑膠袋擱在灶台上，裡面幾盒西藥，幾個紙包的中藥。
他拆開一包中藥倒進搪瓷缸里，加了水，放在灶台上煮。
藥味很快瀰漫開來，苦的澀的，混著柴火的煙，把鐵皮屋裡那股海腥味壓下去一截。
火光映著唐十一濕漉漉的側臉，顴骨上的巴掌印在橘色的光里變暗了一截。
藥煮好了，唐十一光腳端過來，搪瓷缸里黑乎乎一碗，冒著熱氣，苦味撲鼻。
晏辭接過來，皺著眉湊到嘴邊抿了一口——
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五官擠在一塊兒，舌根發麻。
他"呸"了一聲，把搪瓷缸拿遠了些："這什麼玩意兒……"
唐十一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彎了彎："中藥。消炎的。"
"……苦死了。"
"喝。"
晏辭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深吸一口氣，捏著鼻子灌了兩口。
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他整張臉皺得比剛才還厲害，眼角都擠出了水光。
他把搪瓷缸往唐十一手裡一塞："不喝了。"
唐十一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碗裡剩的大半碗藥。
他轉身從灶台上把西藥也拿過來，摳出兩粒膠囊，遞到晏辭嘴邊："把這個吃了，甜的。"
晏辭狐疑地看著那兩粒膠囊："你怎麼知道是甜的？"
"你看。"唐十一把膠囊掰開，裡面白色的藥粉倒了一點在舌尖上，抿了一下，皺著眉，"……好像是苦的。"
晏辭看著唐十一皺起的眉頭和鮮紅舌尖上沾的白色藥粉，突然抬手抽自己一巴掌。
他張嘴，把那兩粒膠囊含進去了，囫圇吞下去，苦味從喉嚨深處泛上來，他咳了兩聲。
唐十一轉身走到灶台邊，從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個舊舊的、外殼發黃的便攜DVD播放機，巴掌大小，屏幕裂了一道痕但還能亮。
他蹲在地上搗鼓了一會兒，從抽屜底下摸出一張碟片，封面皺巴巴的，看不出印的什麼。他把碟片塞進去，按下播放鍵。
"你哪來的這個？"晏辭問。
"大伯給的。"唐十一說，"他走了以後留在我這的。說無聊的時候看。"
屏幕亮了，畫面很糊，聲音卡頓了兩秒，然後——"啊……啊……啊啊啊……"
鐵皮棚屋裡忽然充滿了那種聲音，又尖又軟，帶著水聲和喘息，從舊舊的播放機小喇叭里湧出來，撞在鐵皮牆壁上又彈回來。
晏辭正端著搪瓷缸準備再灌一口中藥，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他整個人被嗆住了——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