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玉從校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盡頭幾個同事正湊在一起看手機。
"……你看這個視頻沒有?島上那個——"
"聽說了,兩個遊客被一個本地人拖著往海里走,嚇都嚇死了。"
"真的假的?"
"視頻都傳瘋了,雖然拍得糊,但能看出來那個小個子力氣大得離譜——"
"繩子都套脖子上了,嚇死人了。"
顧明玉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目不斜視。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裡攥著一沓剛簽完字的離職文件。
校長在身後追了兩步,說了句"明玉你再考慮考慮",他頭也沒回,只是擺了擺手。
其實他已經沒課很久了——
自從小丈夫死後,他把所有課都調給了同事。
校長剛才苦口婆心勸了他四十分鐘,說"你還年輕"。
"人死不能復生」。
"你的事業才剛剛起步"。
…………
一群屁話。
顧明玉坐在那把黑色皮椅上,全程沒怎麼聽。
他只記得自己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窗台上那盆綠蘿,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垂下來幾乎碰到桌面。
顧明玉當時想,植物活得比人久。
上天為什麼要把他可愛的小丈夫帶走呢。
啊,可惡。死的為什麼不是別人呢。
陸野心有餘悸地打了個噴嚏。
學校門口的石階被午後的太陽曬得發燙,顧明玉眯了一下眼,把文件塞進副駕駛座,拉開車門坐進去,踩下油門。
手機導航響了一聲,提醒他前方路段擁堵。
顧明玉按掉提示音,轉了方向盤拐進輔路。
車窗外的街景從教學樓變成居民樓,又從居民樓變成一片行道樹蔭。
蟬鳴從縫隙里灌進來,吵得他太陽穴一跳一跳的。
顧明玉面無表情地想,早知道殉情就好了。
當初就快殉情時,偶然刷到一個論壇的靈異板塊,ID叫"青城山老道"的人發了一串聯繫方式,說"本門秘傳招魂術,非誠勿擾"。
底下跟帖罵聲一片,說又是騙子。
顧明玉把那個號碼存進了通訊錄。
結果花重金招來了一群試圖將顧明玉的智商按摩在地上的傻B。
前五個,有兩個上門就被他趕出去了。
一個拿銅錢劍比劃了半天說"你老公怨氣太重鎮不住",顧明玉當場把那把劍折了。
另一個賣符紙,一張三千八,顧明玉拆開符紙裡面印著列印店的LOGO。
剩下三個面都沒見,視頻通話的時候背景里的窗簾一看就是出租屋標配,他直接掛了。
他前天又找了一個道士。
網上說的,在城郊開了個香火鋪子,據說什麼都能招,包括死人。
顧明玉給對方打了三次電話確認地址,對方在電話里含含糊糊地說"你先來看看"。
語氣跟之前那六個裝神弄鬼的一模一樣。
顧明玉知道大概率又是騙子,但他還是把地址存進了手機備忘錄。
他這幾天睡眠很差,閉上眼就看見唐十一的臉。
他死前最後一個月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睛顯得特別大,握著他的手說"你別難過"。
顧明玉說謊,"我不會"。
他只是有點想殉情。
他開車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變綠,他踩油門。
車身剛過斑馬線,右邊一輛黑色轎車忽然變道蹭過來——
"呲——"一聲刺耳的刮蹭,顧明玉的車頭右前側跟那輛車的左後門貼上了。
他踩下剎車,頭被慣性甩了一下,後腦勺磕在頭枕上。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對方的車也停了,一輛黑色SUV,車身蹭了一道白痕,不嚴重,漆都沒刮透。
顧明玉走到駕駛座旁邊,敲了敲窗。
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
戴著金絲邊眼鏡,眉眼冷峻,下頜線很清晰。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顧明玉,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沒有慌張也沒有不耐煩。
顧明玉從自己口袋裡摸出名片夾,抽了一張遞過去。
"刮蹭了。這是我的名片,聯繫賠償。我今天有事,私了。"
"楚河。"對方說,聲音跟他那張臉一樣冷,薄薄的,沒什麼溫度。
「顧明玉。」顧明玉道。
楚河接過顧明玉的名片,微微頷首。
"賠償,我會聯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