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道觀藏在城郊半山腰,車開不上去。
一看就是香火不旺的地方。
顧明玉穿過院子,走到正堂門口。
門開著,裡面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昏黃黃的,照出一個人影。
那人背對著門口,正蹲在香案前往香爐里插香。
穿了一件紅黑相間的道袍,袖口寬大,垂在地上掃了灰。
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束起來,露出後頸一截蒼白的皮膚。
香案上供著三清像,畫像舊了,邊緣卷著角。
顧明玉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那人回過頭來。
顧明玉看見一張玉質的骷髏面具貼在對方臉上。
顧明玉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見過幾個道士了,有拿銅錢劍的、有畫符的、有視頻通話穿袈裟的……
戴骷髏面具的還是第一個。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再往裡走,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你是陳硯安?"
面具後面的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最後一炷香插進香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站起來。
道袍底下身形偏薄,但骨架寬。
他轉過身來面朝顧明玉,那張玉骷髏面具在昏黃燈光底下泛著冷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準了顧明玉。
"進來坐。"陳硯安開口了。
聲音比顧明玉想像中年輕,清冽的,但尾音微微帶著一點古調。
顧明玉沒動。"不坐了。我給了錢,你辦事。"
顧明玉不知道為什麼,一見對方,就有一種莫名其妙地敵意。
陳硯安也是有同樣的感覺。
陳硯安站在香案前,面具下的視線似乎落在顧明玉身上,停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嗯"了一聲,從香案旁邊的抽屜里取出一張黃紙和一支硃砂筆,擱在桌面上。
"生辰八字。"他說。
顧明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條,推過去。
香案上的燈跳了一下,院子裡忽然有風吹進來,把桌上那張黃紙掀了一角,陳硯安伸手壓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紙面上,停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來,面具下那道視線穿過兩個骷髏眼窩落在顧明玉臉上。
"這個人,"陳硯安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跟你什麼關係?"
顧明玉看著他,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丈夫。死了四個月。"
"怎麼死的?"
"病死的。花了一個多月,最後幾天瘦得脫了相,手一直攥著我不放。"
"你算完了沒有?"顧明玉問,"他還在不在?能不能招回來?"
陳硯安把那沓黃紙折起來,放回香案上。
"你丈夫沒死。"
顧明玉冷笑了一聲。
"我親眼看他咽氣的,我看著他把我的手鬆開,在我懷裡他的眼睛合上。我又親手把他的骨灰從爐子裡取出來的。"
陳硯安慢慢開口:"你說的是這具身體的死。"
顧明玉的呼吸頓了一拍:"……什麼意思?"
陳硯安沒有解釋,他從香案旁邊繞出來,走到顧明玉面前。
"我算過了。"陳硯安說,"你給我的生辰八字,這個人的魂還在世上。」
「不在你懷裡咽氣的那個身體裡,在另外一個地方。一個很遠的地方。"
顧明玉牙齒咬碎了,指節咔咔響了兩聲。
"你怎麼證明?"
"我沒有義務證明給你看。"陳硯安忽然冷了聲。
"你進門之前我就看過你的面相了。你身上有紅煞,纏在命宮旁邊,跟我的道行相衝。"
「生辰八字我算完了。"陳硯安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出一條通向門口的路,"你可以走了。費用不退。」
"你說他還在別的地方,"顧明玉說,"那我能見到他嗎?"
「不能。」
陳硯安冷漠。
不會給你見到他的機會。
顧明玉站在門口,晚風從院子裡灌進來,吹得他襯衫下擺動了動。
他看了陳硯安的後背一眼,那個道士背對著拿出一幅畫,畫軸緩緩展開,烏髮紅衣美人。
只不過,沒等畫軸展開面容,顧明玉便不感興趣地轉身離開了。
顧明玉發動引擎,倒車掉頭。
車燈掃過道觀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時候,有個墳包。
吾妻之墓。
顧明玉冷嗤一聲。
裝神弄鬼。
車燈的光從道觀的院牆上滑過去,然後拐上主路。
陳硯安在香案前蹲了很久,他把那張寫了生辰八字的黃紙重新展開,對著燈看了很長時間。
陳硯安重新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顧明玉車燈消失的方向,面具下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剛才算出來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個生辰八字是他在異世界找到的唯一線索,他在這個世界無依無靠地走了三個月,終於等到有人拿著那個生辰八字走進他的門了。
然後他發現拿著八字來的人,命格里跟他連著一條紅煞。
而紅煞的那一頭,連著那個叫唐十一的人。
「這就是你轉世的情緣嗎?」陳硯安喃喃道,「沒事我能熬。」
他能熬走一個陳清微,就還能再熬走一個。
對方,做人做鬼,還能跟著再愛一次。
對。
他能熬到唐十一身邊的所有伴侶都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