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玉猛打方向盤,剛拐上主路就剎停了。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短促的"吱"一聲。
冷笑。
那該死的道士肯定知道點什麼。
顧明玉調車回頭,車頭重新對準那條窄窄的上山土路。
車速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石子被輪胎捲起來打在底盤上,哐哐響。
他停在山腳,推門下車,三步並兩步穿過院子,推開那扇沒上鎖的堂門。
陳硯安還蹲在香案前,聽見動靜,他回頭像是看見什麼髒東西。
比他收鬼做法還可怕。
陰魂不散。
"你手機號多少?"顧明玉問。
陳硯安的面具微微偏了一下,像在問"什麼"。
"聯繫方式。"顧明玉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屏幕解鎖,"我花錢買服務,是有售後的吧,加個微信。"
陳硯安隔著一張玉骷髏面具,沉默了大概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從道袍內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
一部舊得屏幕角都碎了的黑色直板機,邊緣的漆磨得發白。
他指紋解鎖,打開微信二維碼,把屏幕轉過去。
顧明玉掃了碼,添加好友,備註"顧明玉"。
"信號不好,"顧明玉說,"我出去院子裡發條消息,確認能不能發出去。"
陳硯安沒有說話,顧明玉轉身走到院子裡,背對著正堂門口,低頭操作手機。
他把剛才掃到的陳硯安微信帳號信息快速翻了一遍,然後打開手機設置,從安裝包里拖出一個之前就下好的隱藏定位軟體。
匿名安裝包,圖標偽裝成系統工具。
他點開軟體,輸入陳硯安的手機號,選擇"發送隱身邀請連結"。
然後從微信給陳硯安發了一條消息:"你那邊能收到嗎?"
他發的是一個網頁連結,偽裝成"天氣查詢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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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陳硯安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來自"顧明玉",下面是那個連結。
陳硯安沒多想,又低頭看了看那個連結,然後點了一下。
頁面跳轉,加載到"天氣查詢助手"的界面,卡頓了兩秒,顯示了本地天氣。
陳硯安沒有在意,把手機鎖屏,放回道袍內袋裡。
顧明玉手機屏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對勾:"已激活。定位權限已獲取。"
顧明玉面無表情把那個軟體關掉,收到手機最深處隱藏文件里。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門口。
他站在門檻外面,跟陳硯安隔著一道門框。
仿佛兩人之間隔著什麼病毒。
「那麼,歸止道人。」顧明玉那張漂亮的臉,皮笑肉不笑,「改日拜訪。」
「不送。」
……………
顧明玉坐進駕駛座,門關上的一瞬間,所有偽裝都從臉上垮下去了。
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攥得發白,半晌沒動。
慢慢把頭靠在頭枕上,閉上眼。
小丈夫。
他的小丈夫。
顧明玉記得最後那幾天唐十一已經不怎麼說話了。
他坐在床邊給唐十一擦臉,毛巾從額頭擦到下巴的時候,唐十一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張。
"老婆,你別難過。"
顧明玉當時說"我不會",但唐十一看著他,那雙眼睛彎了一下,像是在說"你騙人"。
他把眼睛閉上了,手從顧明玉掌心裡滑出去,嘴裡噙著可愛笑意。
顧明玉把臉埋進掌心裡,掌心貼著眼睛,壓了很久。
那個會在他備課的時候趴在他腿上睡著的。
會在他批論文的時候偷偷把他茶杯換成甜水。
會在半夜翻身摟住他脖子含糊說"冷"的人。
現在變成一捧灰了。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顧明玉念完這句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牽起來,眼睛毫無笑意。
他想,碧落黃泉他都願意去找,哪怕要把天砸了、把地刨了、把海抽乾了。
他都要把那個人的魂翻出來。
死要見屍,活要見人,見不到活的就見魂,魂都見不到那就把魂所在的那個世界一起掀了。
最後那段日子,小丈夫有時候半夜疼醒了,蜷在他懷裡渾身發顫,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一聲都不吭。
顧明玉抱著他,把他皺起來的眉頭用拇指一下一下捋平,捋到唐十一終於鬆開了牙關,小聲說:"老婆,我冷。"
顧明玉就把被子裹緊一點,把他整個人嵌進自己懷裡,恨不得融進自己的骨血里。
用自己滾燙的鮮血噴淋在小丈夫身上,捂暖他。
那時候他就在想,如果唐十一死了,他不會獨活,他會跟著去。
他甚至連怎麼死都想好了——
唐十一最怕黑,他得趕在唐十一前面去那個地方,把燈點上,等他過來。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他要把那個人的魂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撈回來。
撈回來之後不管那具身體長什麼樣、變成什麼樣子、還記不記得他。
他都要。
就算不記得了,就算小丈夫投了胎、換了皮、忘了他姓顧名明玉是誰。
不重要。
顧明玉把車停在家樓下,熄了火。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在他身後滅掉。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床頭柜上那個陶瓷罐子在黑暗裡安安靜靜地立著。
顧明玉:「老公,我回來了。」
陶瓷罐子不說話,靜靜地聽顧明玉說。
"等我找到你。"
"就算你不記得我了,我也要找到你。"
顧明玉說,「我一定會親手掐死你的,一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