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陸清舟搬進了傲天峰。
說是搬，其實他行李就一隻包袱，裡面兩身換洗衣裳和半本翻爛了的《修真入門淺談》。
龍十一的寢殿很大，東西兩廂空著好幾間屋子，隨手一指，讓他住了東邊那間。
東廂房比陸清舟原先的偏房大了三倍。
床是紫檀木的，被褥是雲錦的，窗台上還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靈植，夜裡會發出淡藍色的光，一盞不用添油的燈。
陸清舟坐在這張床上，覺得自己像一隻誤入仙宮的耗子。
他開始服洗髓丹。
一日一粒，溫水送服。
渾身骨頭縫裡像被人拿針細細地扎了一遍，疼得他攥著被角咬了一夜牙。
經脈里熱流涌動，陸清舟疼得虛脫，從床榻滾下來，連帶著錦被一同拽下來了。
雲錦的料子滑而厚實，裹著他半截身子墜到地上。
額頭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眼前花了一片。
陸清舟側躺在地上，蜷著身子，疼得渾身發顫。
額角沁出一層冷汗，順著太陽穴淌下去，沾濕了鬢髮。
他把牙咬得太緊，腮幫子都在發酸，偏偏那股痛意不饒人，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
陸清舟在心裡罵自己：你一個賣豆腐的，吃這種天材地寶，活該疼死。
可罵歸罵，疼還是疼。
他連爬回床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就著這個姿勢，把自己縮成一團。
臉深深埋進了那床錦被裡。
雲錦的料子貼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香氣。
那香氣極淡，像是月桂，又摻著一點雪後的清冽，卻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讓人心神不自覺地鬆了一松。
陸清舟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他認得，是師兄身上的。
每次龍十一路過院子摸他頭頂的時候，袖口帶起的那陣風裡就是這個味兒。
師兄湊近了跟他說話，金髮掠過他眼前的時候，發梢帶出來的也是這個味兒。
他以前沒多想，只當是師兄用的什麼靈植薰香。
可現在他把整張臉埋進被子裡，那味道裹了他一身，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床錦被是龍十一的。
師兄隨手一指讓他住了東廂房，卻沒來得及換新被褥，用的還是原先鋪在這裡的那一套。
也就是說，他這幾天睡的被子裡，全是師兄的味道。
陸清舟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那股月桂與雪的氣味溫熱地裹著他，像有什麼軟軟的東西貼著他的後背，暖融融的。
他的呼吸慢慢放緩，指尖攥著被角的力道鬆了一些，肩膀也不再繃得像石頭一樣硬。
他閉上眼，腦子裡胡亂地飄過一個念頭：
師兄抱他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個感覺？
那天晚上龍十一把他從地上撈起來，胳膊環過他的後背和膝彎，胸膛貼著他的側臉，身上就是這個味道。
暖的，軟的。像被一團溫溫的光攏著，什麼疼都融化了。
陸清舟把臉更用力地往被子裡拱了拱，鼻尖陷進錦緞的褶皺里。
他心裡知道這想法實在不太體面，可他疼得太厲害了，顧不上了。
那點香氣就是他的此刻唯一的依賴，他只能死死攥著。
疼意漸漸變成了一種鈍鈍的酸，他的眼皮沉下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這晚陸清舟做了個夢。
夢裡他還是鎮上那個賣豆腐的少年，端著粗瓷碗站在鋪子門口。
日光暖融融的，街上人來人往。
然后街角轉過一個人影，金髮白衣，漂亮得像畫裡走出來的。
龍十一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
「豆腐怎麼賣？」
陸清舟張了張嘴，想說話。
龍十一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像每晚在院子裡做的那樣，力道很輕很輕。
……………
門外響起腳步聲的時候，陸清舟已經半夢半醒。
龍十一推門的動作很輕，他大概是想來看看師弟有沒有睡著，推了一條縫，目光落進去。
陸清舟蜷在地上，被子裹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後頸和散亂的發尾。
臉埋在被褥里，睡得沉沉的，呼吸綿軟，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龍十一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他把門推開得更大了些，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月光里，師兄彎下腰，伸手碰了碰陸清舟露在外面的後頸，指尖觸到一層薄汗，微涼。
他皺了皺眉，正要把陸清舟抱起來放回床上——
指尖忽然被攥住了。
陸清舟沒醒，睡夢裡，他迷迷糊糊地把臉轉過來，蹭了蹭龍十一的手指，像是循著那點月桂的香追過去。
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聽不清是什麼。
他只攥著那根手指不放，放唇邊細細啄了幾口細白的指尖。
過了好一會兒，龍十一才輕輕地、慢慢地把手指抽出來，然後彎腰把陸清舟連人帶被子一起抱起來，放回床上。
被角掖好，那盆靈植往床邊挪了挪，讓光更近一些。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師弟的臉。
月光里，陸清舟的嘴角還翹著那點弧度，像是夢裡有什麼好東西攥在手裡沒捨得放。
龍十一伸手，極輕地碰了碰他的發頂。
「……睡個覺都能滾下來，」他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本事不小。」
門合上，腳步聲遠去，寢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清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點月桂的香氣還在，他一直攥到半夜。
因為師兄剛離開，陸清舟全身被雷劈了一道，皮膚發黑，沒來的及慘叫，給電暈過去。
系統058說:「死基佬，別碰我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