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陸清舟是被窗台上那盆靈植的光晃醒的。
他睜開眼,先是覺得後腦勺有點鈍鈍的疼,再是發現自己好好地躺在床榻上,被角掖得嚴絲合縫。
他明明記得自己昨晚疼得滾下了床,臉埋在被子裡聞那道香氣,聞著聞著就沒了知覺。
是誰把他抱回來的?
腦子裡浮出一個金髮白影,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一片灰黑色的印痕,像被什麼灼了一下,顏色扎眼。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死活想不起來是怎麼弄的。
換了衣裳推門出去,院子裡月桂樹被晨光照得透亮。
龍十一站在廊下,金髮束得散亂,白衣筆挺,下巴微抬,遠遠看著是平日裡那副龍傲天的做派。
可陸清舟走近了,就覺得哪裡不太對。
師兄的眼睛在躲他。
龍十一看見他走過來,目光先尷尬地落在他臉上,然後飛快地移開,落在他肩頭,又移開,落在旁邊的月桂樹上。
反反覆覆,像一隻受了驚的鳥,忽左忽右不肯停在一個地方。
"師兄早。"陸清舟在他面前站定。
"嗯。"龍十一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
"師兄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我昨晚練功出了點岔子,"陸清舟斟酌著措辭,"好像滾下床了,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龍十一飛快打斷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一覺睡到天亮,什麼都沒聽見。"
他越是這樣急著撇清,陸清舟越覺得可疑。
師兄把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微蜷著,那雙金色眸子明明想看他,又強行別開,別開之後又忍不住轉回來,轉回來又迅速移走。
一來一回,連眉梢都繃著,整張臉上清清楚楚寫著六個字:我很好,我沒尷尬。
那點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邊緣,薄薄的一層,襯著金色的髮絲,分外扎眼。
陸清舟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師兄在躲他。
準確地說,師兄在尷尬。
為什麼尷尬?他不知道。
但師兄這副模樣讓他覺得,有意思。
"你昨晚練功氣息不穩,"龍十一大概是覺得自己欲蓋彌彰了,矜持地抬了抬下巴,"今日先歇一歇,別急著再服丹藥了。"
說完他就轉身,準備往寢殿裡走。
漂亮金髮從肩頭滑落一縷,髮帶的結系得松垮垮的,像是早上匆忙間隨便纏了兩圈。
"師兄等一下。"陸清舟叫住他。
陸清舟走上前,兩個人站得近了些,近到他可以看見師兄後頸上細碎的金色發茬,在日光里毛茸茸的。
他抬手,指尖輕輕勾住那根紅色髮帶鬆散的一端,往下一拉。
髮帶落下來了,金髮沒了束縛,嘩地散開,鋪了龍十一滿肩。
龍十一猛地轉過來,金色眸子裡是實打實的慌張。
那慌張一點沒藏住,像畫布上忽然潑了一筆濃彩,把他平日裡端著的那些倨傲從容全蓋了。
他的髮絲散在臉頰兩側,幾縷搭在鎖骨上,金色瞳孔睜得大了些,裡面映著陸清舟的倒影。
陸清舟看著他,日光落在師兄臉上。
金色的髮絲散在白色的衣料間,像什麼被打翻了的顏料,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師兄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色淺淡,在日光里透出一點薄薄的血色。
師兄給人一點說不上來的、像被人戳了一下就縮回去的柔軟。
陸清舟忽然覺得心裡什麼地方癢了一下。
很輕的、軟軟的一下。
說不上來是什麼情緒,像一根羽毛尖尖地掃過心頭,留下一點溫熱的餘韻。
他只覺得師兄此刻這個樣子,金髮散著,眼睛睜得圓圓的,嘴角抿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分外可愛。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拍。
可愛。
他用這個詞形容那個張口螻蟻閉口臭狗、一掌能把人轟飛三百丈的龍傲天師兄。
可眼前這個人散著頭髮站在日光里手足無措的模樣,確實讓他找不出第二個詞。
"師兄,"陸清舟把聲音放得又輕又平,面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你的發冠沒束好,歪了,我幫你弄一下。"
龍十一眨了一下眼,目光從慌張變成狐疑,又變成將信將疑。
他盯著陸清舟看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陸清舟面色如常,掌心攤開,那根紅髮帶安安靜靜地躺在上面。
"我自己來——"龍十一伸手要接。
"師兄,"陸清舟把髮帶往回收了收,"你真會束嗎?"
龍十一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雙金色眸子裡的光變了又變,最後帶著一點不情不願的坦誠:"……不太會。"
陸清舟忍住了沒笑。
他從前只見過師兄端著架子的樣子,如今這個"不太會"從龍十一嘴裡說出來。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比任何一句狠話都讓人心軟。
"我幫你。"陸清舟說。
他讓龍十一轉過去,師兄遲疑了一下,還是乖乖轉了過去,背對著他。
陸清舟抬手輕輕攏起那些金色髮絲,指尖從髮根慢慢滑到發尾,觸感柔順得像流水從指縫裡淌過,帶著微微的涼意。
他低頭的時候,鼻尖又聞見了那股香氣,從髮絲間滲出來。比被子上更清淺一些,卻也更鮮活。
師兄本人就站在他面前,連呼吸都帶著這個味兒。
他忍不住把臉湊近了一點點,只一點點,近到髮絲擦過他的鼻尖,那點香氣更濃了些。他的手指在發間停了一瞬。
單純的龍十一,只覺得髮絲被師弟摩挲地感覺很怪異,頭皮發麻的,似被玩弄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