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十一猛地回頭,推他的人是個穿紅衣的胖大娘,臉上抹著兩團誇張的胭脂。
手裡攥著一把彩紙往他頭頂一揚。
紙屑紛紛揚揚落了他滿肩。
旁邊又鑽出來兩個小姑娘,咯咯笑著把他胳膊一架,半推半搡地往長廊盡頭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門裡送。
龍十一低頭看了看自己,金髮還在,紅帶被換成了繁複的頭飾。
換了一身大紅色的喜袍,袖口繡著金線的鴛鴦,胸前掛著一朵綢緞扎的大紅花。
風一吹花穗掃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我不是新——"
"新娘子害羞啦——"胖大娘嗓門洪亮,一把掀開了紅門,"新郎官等著呢!"
門裡空空蕩蕩,沒什麼新郎官,只有一頂小轎停在院中。
紅綢扎頂,布簾半掀,轎夫歪在一邊嗑瓜子。
龍十一剛要開口問,胖大娘一把揪住旁邊一個瘦小的穿黑袍的少年,一腳踹在他膝彎上,少年一個趔趄跪了下去。
"磨蹭什麼!背你哥哥上轎!新娘子腳不能沾地!"
龍十一忽然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了,四肢像被人牽了線,提一步走一步。
他被那雙看不見的手推著,整個人往那少年背上倒過去。
少年的脊背嶙峋,隔著黑袍能摸到肩胛骨支棱的硬棱,微微地抖著。
龍十一心裡一緊——
他是不是壓到這孩子了?
少年低著頭,黑袍兜帽遮了大半張臉。
龍十一隻看見一截下巴尖尖的,膚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薄線。
豆大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紅轎子的門框上,暈開一小片深色,越來越多的水痕洇進紅綢里。
"哥……"少年哽咽,"你不要嫁給那個員外行不行?"
龍十一的嘴張了張,發不出聲。
少年把他往轎子裡送了送,手指攥著他喜袍的袖口不肯放。
嶙峋的脊背弓著,整個人像要把自己折起來,整個人哀求。
"我不讀書了,"少年哽咽著說,"我去碼頭當伙夫,一天很多錢的。哥,你不要嫁給他。"
龍十一低頭看著他抖成一團的肩膀。
"哥,我會贖回你的。你等我……你等我。"
話音沒落,胖大娘蒲扇大的巴掌已經拍過來了,一把拽住少年的後領把他從轎邊提起來。
肥肉堆疊的臉上橫肉一擠,嗓門亮得震耳朵:"王員外買了你去,就安安心心本本分分伺候男人!你賣身契還在我手裡,敢跑回來丟了我的金子——哼!"
少年被她拎著領子雙腳離地,像只被捏住後頸的瘦貓。
黑袍底下露出來一截細白的手腕,骨節凸出來,青筋浮在薄皮底下。
"大娘,"少年啞著嗓子說,"我去賺錢還你。雙倍。三倍。你——"
"三倍?"胖大娘笑了一聲,肉抖了三抖,"你知道王員外給了多少?抵得上兩個花魁的破瓜價!你一個毛沒長齊的碼頭伙夫,你賺到猴年馬月去?"
龍十一坐在轎子裡動彈不得,看著那個瘦小的黑袍少年被胖大娘拎在半空。
眼前的場景像慢慢洇開的水墨,龍十一的腦子裡湧進來一層薄薄的、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
他是江南謝家的長子,十七歲那年父親被彈劾通敵,滿門抄斬,他被打入奴籍,輾轉落入南風館。
在這條街上撿到過一個小叫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可那張臉跟謝家下人房裡掛的那幅畫像一模一樣。
他父親養在外宅的私生子,大難來時跑散了,誰也沒顧上他。
他把那孩子帶回了館裡,南風館的老鴇看孩子太小不收,他便跟老鴇立了契,賣了自己的初夜掛價,換那孩子一口飯吃、一間屋子睡。
他替他改了姓,叫他"謝歸",盼著他有朝一日能考取功名,替謝家翻案。
這孩子以為他是親哥,以為他們是同父同母的骨肉至親 他不知道哥哥其實是個南風館裡掛牌子的。
"……哥,"少年被胖大娘拎在半空,兩隻手還朝轎子這邊伸著,指尖發抖,"你等我……我一定會來贖你的……"
龍十一動了動嘴唇。
他想告訴他,不用贖。
他不需要他來贖。他想把那張賣身契撕了,把這孩子從胖大娘手裡拽下來,告訴他好好讀書,別管他。
胖大娘把少年往地上一摜,少年膝蓋磕在青磚上,悶響了一聲,又撐著爬起來往轎子這邊撲。
撲到一半被兩個龜奴架住了胳膊,往後拖。
"謝歸——"龍十一終於擠出聲來,嘶啞的,像破了的皮鼓,"回去讀書。"
少年被拖著往後退,黑袍在地上蹭出一道鏽跡斑斑的血痕。
他仰著頭朝轎子這邊看,滿臉是淚,嘴唇翕動著,像是想把那句"哥"喊出聲來。
可龜奴的巴掌已經捂上他的嘴,悶悶的"唔唔"聲被紅燈籠的熱光和桂花釀的甜膩蓋了過去。
轎簾落下來了。
龍十一坐在紅轎子裡,大紅喜袍的料子貼著皮膚,涼得扎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被人套了一串金鐲子的手。
他動彈不得,像個真正的被賣出去的南風館小館,坐在轎子裡被人抬著往外走。
外面胖大娘的嗓門還在響:"起轎——!"
幾個轎夫吹起了嗩吶,孩童隨即唱道:
「鞭炮響,鑼鼓喧,娶來的喜轎到門前。新人下轎貴人攙,滿院的貴客仔細觀。」
「鞭炮響,鑼鼓喧,娶來的喜轎到門前。新人下轎貴人攙,滿院的貴客仔細觀。」
外面轎夫的腳步聲噠噠地響,紅燈籠的光從轎簾的縫隙里滲進來,一明一暗。
龍十一被抬著搖搖晃晃走了很遠,遠到謝歸身後的哭聲聽不見了。
轎子忽然停了。
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角,一截瘦小的、骨節分明的手腕伸進來,啪地丟了個東西落在他膝上。
硬邦邦的,被體溫焐暖了,落到喜袍上滾動了兩圈。
一袋小銅錢,最便宜的那種,磨得發亮,邊角還帶著被牙咬過的印子。
"哥……"
那截手腕縮回去了,帘子重新落下,龍十一聽到轎夫一直咒罵,和拳打肉體的沉悶聲。
過了好一陣子,轎夫重新吹嗩吶,抬著龍十一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