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轎落地時顛了一下,他聽見外面有人高聲唱:"新娘子到——!"
轎簾被人從外面掀開,刺目的日光湧進來,他眯了一下眼。
那隻穿著金鐲子的手腕被人一把撈住,熱乎乎的、肥厚地捏著他的指尖,把他從轎子裡牽了出來。
"美人兒小心腳下——"
龍十一低頭看見那隻手,肥短的指節,指甲縫裡嵌著黃膩的污垢,拇指上套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綠得刺眼。
他的手被只肥大的手攥著,掙脫不得,被牽著邁過了門檻。
王員外站在他面前,穿著跟他一樣的大紅喜袍,領口撐得幾乎崩開,腰間的玉帶勒住一截圓滾滾的肚子。
臉上橫肉堆疊,滿面油光,大概擦了太厚的粉,一笑就往下簌簌地掉渣。
他湊過來,鼻孔里噴出的熱氣直撲龍十一的脖頸:"果真絕色……"
龍十一往旁邊偏了偏,但他動不了。
這具"謝家公子"的身體像一隻被釘住的蝴蝶,四肢僵硬地被牽著往前走。
王員外的小妾們站在廊下,七八個人,環佩叮噹,脂粉香氣甜膩。
她們的目光落在龍十一身上,一道接一道,從發頂看到腳尖,又從腳尖看到發頂。
有人撇嘴,有人掩面,有人用扇子擋著嘴跟旁邊的人咬耳朵。
"……就這一個,花了兩倍花魁的錢。"
"皮相倒是不錯,可瞧著就是個薄命的。"
"南風館出來的,能是什麼好東西?別過幾日就露了原形。"
"聽說是罪臣之後呢,晦氣。"
龍十一沒有看她們,眼睛被那些金燦燦的喜字晃得發酸,腦子裡還在轉謝歸被拖走時的背影,黑袍在地上蹭出的那道鏽跡。
"美人兒來來來,拜堂了——"
王員外的手又伸過來了,這回直接去抓龍十一的手指。
肥厚的掌心裹住他細白的指節,搓了搓,又搓了搓,然後整個人往這邊湊,嘟著一張油汪汪的嘴,朝他的臉貼過來。
滿院的賓客鬨笑起來,有人起鬨:"王員外急什麼,拜完堂再洞房啊!"
"別掃了員外的興致嘛——"
龍十一偏過頭,那隻臭嘴蹭到了他的耳廓。
溫熱的、濕漉漉的觸感,讓他胃裡翻湧了一下。
可他動不了,喉口像堵了東西,連"滾"字都發不出來。
"夠了。"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壓住了滿院的嘈雜。
人群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藕荷色長裙的女人走出來。
四十來歲,麵皮白淨,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頭上戴著一套素銀頭面,耳垂上一對玉墜子隨著步伐輕輕晃。
她走到王員外面前,目光從龍十一臉上划過,淡淡的,像看一件剛擺上架的漂亮玩意,然後落在王員外攥著他手的那隻肥手上。
"老爺,"正妻開口,暗含警告,"廳里賓客都看著。拜堂禮還沒行,您這樣,傳出去讓人笑話。"
王員外轉頭看了正妻一眼,那一眼裡有不耐煩,但也有一層抹不去的忌憚。
他訕訕地把手鬆開了半寸,又捨不得似的搓了兩下龍十一的手背,才依依不捨地放開。
"……知道了知道了。拜,拜。"
正妻的目光落在龍十一臉上,跟他碰了一瞬。
那目光里沒有鄙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漠然的、見慣了的下沉。
像在看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人往坑裡走,她站在坑邊,不推也不拉。
"禮官。"她偏頭叫了一聲。
司儀趕緊跑過來,清了清嗓子,把唱詞拉得又高又長:
"一拜天地——"
王員外又去拉他的手,這回龍十一的手被他攥著,強迫性地往下按。
膝蓋彎了半截,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前方虛空拜下去。
紅燭的光晃在他眼皮上,燙燙的。
"二拜高堂——"
他被人扶著轉了個方向,朝堂上那兩把空椅子拜了拜。
王員外的父母早死了,椅子後頭掛著兩幅畫像,畫裡的老頭老太太看著跟王員外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夫妻對拜——"
王員外轉過身來對著他,肥臉上討好地堆著笑,嘴又湊近了。
龍十一看見那兩片油乎乎的嘴唇朝他迎過來,他閉上眼。
拜下去了,額頭差點碰到王員外滾圓的肚子。
滿堂喝彩聲湧起來,有人撒彩紙,有人鼓掌,有人在喊"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正妻站在人群邊上沒有動,素銀頭面上的墜子微微晃了晃。
一個小廝從側門溜進來,貼著牆根走到王員外身邊,附耳說了句什麼。
王員外臉上的笑沒變,只是輕飄飄地"嗯"了一聲,擺了擺手。
"埋了。"
兩個字,輕得像拂掉一粒灰。
小廝點了點頭,又貼著牆根溜出去了。
龍十一的眼皮跳了一下。
嗩吶聲還在響,孩童換了調子繼續唱:
"前院栽棵搖錢樹——後院又有金銀庫——搖錢樹上搖幾搖——金銀滿貫用不盡——"
"送入洞房——!"
龍十一被幾個人架著往後面走,王員外走在前面,肥厚的背影擋了半邊日光,喜袍的下擺拖在地上。
"美人兒別急,為夫一會兒就來疼你——"
龍十一別開了臉。
洞房的門被從外面鎖上了,鎖頭落下來,咔嗒一聲,重而實。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走遠,有人蹲在門邊,粗聲粗氣地警告:
"別想著趁這個時辰跑,你一個小館出來的,你跑得掉?」
「跑出去抓回來,日子比現在還難過。」
「老實待著,學學怎麼伺候人,把老爺哄高興了……你那個弟弟上學的事情,自然有著落。"
「這人命草菅,笑貧不笑娼。」
「衣冠禽獸只管撈民脂民膏填飽肚子,落魄書生莫笑戲子無情。」
「有情人莫要貪戀多情客。」
龍十一站在滿屋的紅光里,大紅喜袍的衣擺鋪了滿地。
紅燭燒得旺,燭淚一滴一滴往下墜,落在燭台上,又凝成一灘硬殼。
屋內陰風一陣,吹倒蠟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