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十一動不了，只能悲切道。
"……謝歸。"
"哥……"謝歸打斷道，"我試過了。"
"碼頭的人不要我，"謝歸往前走了一步，腳底的濕印子落在紅燭光照不到的地方，"他們說我太小了，搬不動。"
他再走了一步。
"我挨家挨戶去求工。磨坊、米鋪、貨棧。"
又一步。
"沒有人要我。"
謝歸停在龍十一面前，他比哥哥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他的時候。
額角那道裂口裡的血順著鼻樑淌下來，淌到嘴唇邊，被他一舔，在齒縫間留下一道紅痕。
"我回去找大娘，"謝歸的聲音更低了，嗓子裡漏出去，"我說我把賣身契還你，錢我慢慢賺。她不肯。"
"她說你已經賣了，已經抬進府里了。"
"她說王家的人不給退。"
"她說……"
謝歸頓了一下，他看著龍十一，那雙血色浸透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像是最後一滴沒被血染透的淚，滾出來，混著臉上的血糊成一片。
"她說你本來就是南風館出來的，嫁誰不是嫁。"
龍十一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謝歸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從破了嘴角的地方扯出來，猙獰又悲涼，絕望："哥，你騙我。"
"你說我們是親兄弟。"
"你說你供我讀書。"
"你說等我考上功名就好了。"
"你騙我——你連你是不是我親哥都在騙我——"
「如！！果！！我！！們！！連！！血緣關係都不是！！！！我要怎麼才能留下你——」
謝歸尖叫。
「哥，你說啊，」謝歸用力搖晃龍十一，「哥，你說啊，我要怎麼才能留住你！！！」
那雙手從龍十一喜袍的前襟一路滑上去，掐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像一個瘦弱的少年該有的。
"哥，你說啊——"他的聲音拔高了，"你說啊——"
龍十一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們不是親兄弟。"
謝歸盯著龍十一，嘴張著，半天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才從齒縫裡擠出來，又低又啞："……你再說一遍。"
"你不是謝家的孩子。"龍十一嗓音也發啞，喉嚨里像含了一把碎玻璃，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你是你娘跟外頭的人生的。你娘死後被抬進謝家，我爹把你認下，給了你一個姓。"
"沒有人告訴過你。但謝家留了你娘一副畫像，你跟你娘長得很像，下巴、眉眼——"
"別說了。"
兩團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大紅喜袍的金線鴛鴦，滿屋的紅燭光，倒映著龍十一臉上那層薄薄的焦灼和哀慟。
"你早就知道。"謝歸說。
龍十一沒有否認。
"你從把我領回來那天就知道。"
"……是。"
"你替我改名叫謝歸——你讓我姓謝——你讓我考功名替謝家翻案——你明知道我不是謝家的人？"
"……是。"
謝歸的手從龍十一的肩上滑下來了，垂在身側。
"所以那些都是假的。"
"你給我吃的、穿的、交的束脩——你睡在南風館裡換來的那些錢——你給我的——你圖什麼？"
龍十一看著他。
謝歸等了他三息。
那笑是從鼻腔里哼出來的，短促、尖細、像一根弦在斷掉之前被猛地繃到了極限。
一開始只是微微的顫，然後越來越劇烈，整條脊背弓起來，血順著下頜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聲了，他一邊笑一邊往後退了半步。
"原來我什麼都不是——"
"謝歸——謝歸——連這個姓都是你施捨給我的——"
"我不是謝家的人——我不是你弟弟——那我是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血色瞳孔重新燒起來，比方才更亮、更瘋，"我是什麼？！"
他朝龍十一撲過來，恨不得活活生啖其肉。
謝歸的臉貼著他很近，鼻尖幾乎撞上他的鼻尖，呼出來的氣息帶著血鏽和一種灼燙的絕望。
"你說——"他尖叫，"你把我領回來——你養我三年——你給我花了那麼多錢——你圖我什麼？！"
"你說話——！"
"你說啊——！"
龍十一被他攥著，動不了。
喜袍的前襟被扯得變了形，領口歪斜著露出半截鎖骨。
他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血糊了大半的臉。
龍十一忽然不掙扎了，垂下眼，聲音極輕極輕地滑出來："我圖你活著。"
謝歸的動作頓了一下。
"謝家沒了，我一個人在南風館裡，活的跟死的一樣。"龍十一輕聲，"有一天我在街角看見你，你蹲在那兒啃半塊餿饅頭。"
"……你喊了我一聲。"
"我就把你撿到了。"
小乞丐蹲在街角，看見路過的龍十一，怯生生地喊了一句，仙女哥哥。
謝歸攥著龍十一衣襟的手慢慢鬆了。
他的肩頭還抖著，急促的呼吸從破了嘴角的口子裡漏出來，一下一下地抽，像什麼被掐住喉嚨的小獸。
"你叫我一聲哥，"龍十一看著他，"我就把你帶回來了。我沒有圖你什麼。"
"是哥錯了。」龍十一嘆息，溫柔地撫摸謝歸的頭，「以後你誰也不是，你活著就行。"
"哥……我什麼都不是了。"
"我考不了功名了。"
"我翻不了案了。"
"我贖不了你了。"
"我只有……"
少年蹲下，他伸手，拽住龍十一喜袍的衣襟，慢慢地、用力地往外扯。
金線繡的鴛鴦被扯斷了線，一粒一粒地崩落下來，滾到床榻上。
"哥，"少年的聲音又輕又啞，血淋淋的手指撫過龍十一的鎖骨，"你穿這個特別漂亮。但你穿這個，是給別人穿的。"
他低頭湊近龍十一的脖頸，嘴唇親昵碰上頸側皮膚的時候，龍十一整個人顫了一下。
"哥，你是我一個人的。"
少年的手解開了兄長喜袍的系帶，大紅綢料滑落下來，露出中衣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