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邁過那道門檻的時候,腳掌落在一片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四周是潔白的牆壁,逼仄的空間。
灰濛濛的暗,帶著一點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白光。
小床柜子上,只擺放著一張像是結婚照的相框。
唐十一穿著白色婚服站在左邊,笑著,眉眼彎成很亮的弧度。
右邊那個男人比他高出半個頭,臉被不知道用什麼塗花了。
黑乎乎的油墨從額頭糊到下頜,什麼都看不出來。
只能看見一截下頜骨,那截線條乾淨利落,沿著下巴的弧度收窄,停在喉結上方。
下頜正中的位置,一顆極小的痣,淺褐色的。
"開門。"
他看向天花板角落亮著紅光的攝像頭。
那些紅色的光點像撒了一把碎豆子在暗處,明滅不定地圍著他。
沒有應答。
"開門。"唐十一重複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
門框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金屬面板,沒有把手,沒有鎖眼,光溜溜的一片,像一塊被嵌進牆壁里的鐵板。
他盯著那塊板看了一會兒,忽然抓起書桌上的檯燈,朝那扇門砸過去。
玻璃碎了一地,燈管炸開,碎片四濺。
他又抓起了椅子,金屬腿磕在鐵門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開門——!"
沒有人來。
唐十一站在滿地的碎玻璃和斷裂的木料中間,赤著腳,腳底被劃了幾道細長的口子,血滲出來,染在灰色地板上。
他喘著氣,黑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看著那扇紋絲不動的鐵門。
系統走了。
唐十一胸口劇烈起伏了很久。
他放下相框,把手收回來,指尖無意識地按在了自己胸口上。
隔著薄薄的寬大病號服,能摸到一小塊圓形的凸起,嵌在皮膚底下,微微突出一個環形的輪廓。
裡面有一枚戒指,被他縫進了皮肉里。
唐十一第一次知道骨頭裡能長東西,是他把戒指縫進胸口那天。
針尖刺破皮膚的時候不怎麼疼,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唐十一以為自己會哭,或者至少會抖,因為他很怕疼,但他的手穩得出奇。
針穿著線,線穿著銀色的戒圈,一圈一圈地埋進肋骨之間的皮肉里。
那枚戒指被白色的線固定在皮膚底下,微微鼓起一個小小的環狀輪廓。
他忽然想起哥哥摸他胸口時的觸感。
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肋骨,指腹輕輕蹭過皮膚,笑著說:"十一,你心跳得好快。"
那時候心跳快,現在心跳也快,但胸膛里那個位置已經被縫死了。
那枚戒指嵌在骨頭縫裡,像一粒種下去的種子,遲早會長出根須來,扎進骨髓里。
他等了三年。
三年裡他被母親關在這裡,只見過哥哥三次。
第一次是因為戒斷反應,母親為了控制他,讓他聽話,答應放他出去一次。
超市的收銀台前,哥哥排在他前面,買了兩瓶醬油和一包鹽。
他站在兩米外看著哥哥的背影,看著那顆下頜上的小痣微微動了一下,唐十一好想好想吻上去。
唐十一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骨頭上有什麼東西在癢,細細的,像一根極細的羽毛尖尖在骨髓里刮過去,他說不上來那是疼還是別的什麼。
第二次是春天,因為實在是太難忍耐了,唐十一忍不住自殘,以此脅迫母親,放他出去。
他貪婪地在街角的早點攤看見哥哥坐在那裡喝豆漿,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條淺色的舊疤。
那條疤是唐十一十七歲發病,那年劃的,不小心劃到哥哥。
自己則被沉默的哥哥攥著手腕拖去衛生所,縫了七針。哥哥卻是沒在管自己的傷口,以至於留下舊疤。
哥哥坐在塑料凳子上喝豆漿的樣子很普通,跟街邊任何一個等車的人沒什麼分別。
可唐十一隔著一條馬路看了很久,看到豆漿攤收攤了,直到哥哥站起來把碗放回回收筐里,眼睛不捨得眨一下,看那個清雋背影一瘸一拐消失在轉角。
骨頭裡那根羽毛又開始動了,這一次不是刮,是往裡鑽。
像一枚細針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碾進骨髓的縫隙里。
疼得他蹲了下去,額頭抵在膝蓋上,攥著胸口那枚被縫在皮肉里的戒指,一下一下地按壓。
"你活該。"他對自己說。
倒霉星,掃把星,唐十一。
第三次是秋天,他坐在那個裝滿攝像頭的房間裡看監控屏幕。
屏幕里是哥哥推開家門,脫鞋,掛外套,走進廚房給自己熱剩飯。
哥哥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里微微弓著,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
碗筷碰撞的聲響從喇叭里傳出來,細細碎碎的。
唐十一把額頭貼在屏幕上,鼻子抵著哥哥模糊的剪影。
整個脊椎像被什麼東西撐滿了、撐脹了,每一個骨節都在往外翻湧著什麼。
他推開鍵盤站起來,把那張結婚照從桌上拿起來,翻到背面,看著那行小字:"十一要是過得不開心,就回來吧。"
字是哥哥寫的,筆畫圓鈍,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翹尾。
唐十一忽然想把那枚戒指從胸口裡剜出來。
針線還留在皮肉里,三年了,線已經跟皮膚長在了一起,成了薄薄一層半透明的痂。
他對著鏡子用剪刀尖挑開那道縫線,血湧出來的時候,他哼都沒哼一聲。
他把戒指從皮肉里抽出來,銀色的環被血肉醃漬了三年,蒙了一層暗沉的光。
攥著那枚戒指站在鏡子前,血流過肋骨,淌過腰線,順著大腿內側一路滑到腳背上。
唐十一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臉,柔順的黑髮貼在額角,嘴唇是白的,眼睛是紅的,人不人,鬼不鬼,胸口那個洞正在往外翻著新鮮的肉芽。
三年了,這枚戒指一直埋在他骨頭縫裡,像一粒種子。
他不知道它長成了什麼樣子,但每一次想起哥哥的時候,那種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癢和疼都在告訴他。
他攥著那枚戒指,赤腳踩過臥室,走到那扇被鐵條焊死的窗前。
窗簾拉開,磨砂玻璃外頭是灰濛濛的天,什麼也看不清。
他把戒指貼在唇上,冰涼的金屬沾著他的血,被體溫慢慢焐熱了。
唐十一想,他的骨頭裡好像長出了蛆蟲。
他張開嘴,把戒指含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