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腿是被我害瘸的。
那年我們私奔到南方小城,GG牌砸下來時他推開我。
現在他走路很慢,總笑著讓我等等他。
直到那天他繫鞋帶時突然說:「十一,我好像追不上你了。」
我蹲下去幫他系另一個鞋帶,沒讓他看見我眼淚砸在地上。」
——
唐十一學會的第一件事,是辨認賀嶼的腳步聲。
出租屋隔音很差,走廊里常年飄著隔夜泡麵和潮濕牆壁混合的氣味。
晚上十點之後,腳步聲會變得密集,疲憊的、拖沓的,屬於那些在小城裡討生活的人。
但賀嶼不一樣。
哪怕現在,他的右腿落下去會輕一些,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遲滯,腳步聲仍然是輕快的,帶著點不均勻的節奏,像他這人一樣,散漫,明亮。
唐十一把電飯煲的插頭拔掉,轉頭看了一眼牆上貼著的紅底照片。
照片裡賀嶼穿著廉價的白色襯衫,笑得露出一顆虎牙。
他的右腿還沒事,站得筆直,手臂攬著唐十一的肩膀,把那個緊張得表情僵硬的少年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那是他們私奔的第二年拍的,賀嶼瘸了之後拍的結婚照。
門鎖響動,賀嶼拎著超市的袋子擠進來,先用肩膀把門頂開,再側著身把那條不太靈便的腿挪進來。
他的T恤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腰側,頭髮也亂糟糟的。
「今天排骨特價,」他揚了揚袋子,笑得眉眼彎彎,「唐十一,你哥我厲害吧?」
唐十一走過去接袋子,順手把那件濕了的T恤下擺從他腰上扯了扯,「去洗澡。」
「洗完就能吃飯?」賀嶼湊過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呼吸帶著外面的熱氣,「有沒有獎勵?」
唐十一的耳朵尖紅了,推開他的臉:「排骨燉土豆。」
「切。」賀嶼嗤了一聲,單腳跳著往衛生間蹦,那條不太方便的右腿懸著,像條不聽話的尾巴。
唐十一盯著他晃了一下的背影,喉嚨發緊。
最開始不是這樣的。
最開始賀嶼是學校里那種發光的人,籃球隊長,理科競賽拿獎,笑起來能把整個走廊點亮。
唐十一作為他繼母帶來的弟弟,沉默寡言地住進那個家,像一粒灰塵落進一束光里。
灰塵不該妄想光的。
可光偏要落下來。
賀嶼會趁爸媽不在偷溜進他房間,塞給他熱牛奶;會在他被同學欺負時把人堵在廁所隔間,出來時臉上掛了彩卻沖他眨眼:「搞定。」
會在某個下了暴雨的夜裡,渾身濕透地敲開他的門,說:「唐十一,我好像喜歡你。」
他們偷偷牽手,在晚自習後的操場;偷偷接吻,在賀嶼房間門反鎖的午後。
甜得像偷來的糖,化在舌尖上,捨不得咽。
後來糖紙被撕開了,賀嶼的父親摔了杯子,他的繼母——
唐十一的親媽哭著扇了他一巴掌。
賀嶼攥著他的手腕往外跑,行李箱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像他們彼時忐忑又決絕的心跳。
「怕不怕?」火車上賀嶼問他,車窗外的城市正往後退。
唐十一搖頭。
賀嶼就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不怕,有哥呢。」
他們在一個南方小城落腳,租了這間散發著霉味的出租屋。
賀嶼在附近的汽修廠找到了工作,雙手被機油染得發黑,下班回來卻總能變出點小東西,一塊草莓蛋糕,一朵路邊摘的野花。
唐十一在便利店做夜班,白天補覺,晚上回來時賀嶼通常已經睡了,呼吸均勻,一條腿大剌剌地壓在被子上。
唐十一會輕輕把他的腿搬開,躺下去,從背後抱住他。
賀嶼迷迷糊糊地翻過身,把他摟進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
後來那天下夜班,他站在GG牌下面等賀嶼買水回來,巨大的鐵架在頭頂發出斷裂的呻吟。
他抬頭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陰影壓下來,然後整個人被猛地撞開,摔在堅硬的地面上,手肘擦出血。
耳邊是人群的尖叫,和一聲悶響。
他爬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賀嶼趴在GG牌邊緣,右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血從褲管滲出來,洇濕了灰色的地磚。
他還在沖唐十一笑,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哭……哭什麼,你哥……沒事。」
手術室的燈亮了很久,唐十一坐在外面的塑料椅子上,手一直抖。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賀嶼校籃球隊決賽時跳起來扣籃,全場歡呼。
想起他背著自己走過雨後泥濘的小路,腳步穩當,說「唐十一你輕得像只貓」。
想起私奔那晚他拎著兩個行李箱跑在前面,回頭喊他快點,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意氣風發。
那些影子被手術室的門切斷了。
賀嶼出院後走路就慢了,右腿使不上力,走快了會跛,從後面看肩膀一高一低。
他不再打籃球,汽修廠也辭了,換了份倉庫看管的工作,清閒些,工資少一半。
他開始穿深色的褲子,說耐髒,其實是跛腳沒那麼明顯。
唐十一也找了新工作,在寫字樓做文員,朝九晚五,工資不高但穩定。
他每天下班回來,賀嶼已經把飯做好了,站在灶台前顛勺,背影還是高高的,肩膀卻好像塌了一點。
「哥。」唐十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埋在他後背上。
賀嶼手裡的鍋鏟沒停,聲音帶笑:「別鬧,油濺著。」
「我幫你。」
「不用,你坐著等吃就行。」
唐十一沒鬆手,把他抱得更緊。
賀嶼沉默了一會兒,把火關了,轉過身來捧住他的臉。
他掌心的繭磨著唐十一的臉頰,粗糙,溫熱。
「怎麼了?」他問,眉頭微微皺著。
唐十一搖頭,踮起腳去親他。
賀嶼一開始沒動,後來嘆了口氣,回應他,舌尖溫柔地纏上來。
分開的時候,他的拇指蹭過唐十一眼角,蹭到一點濕意。
「唐十一,」他低聲說,「別這樣。」
「哪樣?」
賀嶼沒回答,只是把他按進懷裡,下巴擱在他頭頂。唐十一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重如常。
賀嶼愛他,他一直知道。
他們拍了那張結婚照,在巷口的小照相館,紅布背景,兩把摺疊椅。
賀嶼穿著白襯衫,把右腿儘量伸直,坐得端正。
唐十一坐在旁邊,緊張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兒。
賀嶼悄悄伸手過來握住他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笑一下,」攝影師在鏡頭後面喊,「新郎笑一笑。」
賀嶼就笑了,虎牙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
唐十一被他帶得也扯了扯嘴角,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他感到賀嶼握著他的手緊了緊。
照片洗出來,賀嶼貼在牆上,用透明膠帶仔仔細細地粘好四個角。
他退後兩步看了看,歪著頭:「唐十一,你笑得像哭。」
「哪有。」唐十一反駁。
賀嶼回頭看他,眼神很篤定。「以後會好的。」
唐十一用力點頭。
日子確實在好起來,唐十一升了職,工資漲了些,出租屋換了個朝南的,雖然還是小,但陽光能照進來。
賀嶼的腿做了兩次康復,走得穩當些了,雖然還是慢。
他學會了做糖醋排骨,是唐十一愛吃的口味。
有時候晚飯後他們會沿著河堤散步,小城的河堤種著柳樹,夏天傍晚風很軟,吹得柳條蕩來蕩去。
賀嶼走得很慢,唐十一就配合他的步子,兩個人並肩,影子在夕陽里拉得很長。
那天風有點大,唐十一走快了幾步去追一片被吹起來的塑膠袋,想扔進垃圾桶里。
回頭的時候,賀嶼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正看著他笑。
「走那麼快,」賀嶼說,語氣是開玩笑的,聲音卻很輕,「等等哥哥。」
唐十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哥哥追不上你了。」
夕陽正好落在他背後,把他的輪廓鍍成模糊的金色。
他站在那裡,高高的,肩膀微微斜著,右腿虛虛點在地上。
臉上在笑,虎牙露出來,和照片裡一模一樣的笑。
可唐十一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操場,賀嶼跑在他前面,校服被風灌滿,回頭喊他:「快點啊唐十一!」
那雙腿曾經跑得那麼快,追風一樣。
現在他說,追不上你了。
唐十一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賀嶼的鞋帶鬆了,一根耷拉在地上。
唐十一低著頭,手指繞住那根鞋帶,慢慢地、仔細地系好。
他的視線模糊了,有什麼東西掉下來,砸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誰要你追,」他說,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等你。」
賀嶼沒說話。過了很久,他彎下腰,溫熱的手掌落在唐十一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
「好。」他說,嗓子也是啞的,「那你慢點走。」
唐十一站起來,牽住他的手。
賀嶼的手指蜷了蜷,回握住他,掌心貼著掌心,和照片裡一樣緊。
「回家吧,」唐十一說,「我走慢點。」
賀嶼點頭,邁開步子。
他們並肩走在河堤上,影子疊在一起,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兩條終於平行的線,往同一個方向延伸。
唐十一他知道那條線會一直延伸下去,所以慢一點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