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
賀嶼用餃子蘸蛋糕的時候,唐十一覺得他瘋了。
「你蘸什麼?」唐十一把筷子伸過去攔住他,奶油蹭在賀嶼指尖上,黏糊糊的。
「嘗嘗嘛,」賀嶼理直氣壯,把那塊蘸了奶油的餃子塞進嘴裡,咀嚼了兩下,表情變得很微妙,「……還行。」
「你吐出來。」
「不吐,」賀嶼嚼著嚼著居然又咽了一口,「甜鹹口的,你試試。」
唐十一抵死不從,賀嶼就捏著餃子追他,兩個人在狹小的客廳里繞著摺疊桌轉圈。
電視機開著,春晚小品的聲音從裡面淌出來,主持人正在倒計時前的串場,聲音喜氣洋洋。
賀嶼的右腿慢半拍,轉了兩圈被桌角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
唐十一趕緊去扶他,被賀嶼一把摟住腰,那塊蘸了奶油的餃子精準地塞進他嘴裡。
「唔——!」唐十一瞪大眼睛。
賀嶼笑得整個人都在抖,虎牙明晃晃的。
唐十一皺著眉把那口餃子咽下去,奶油甜和韭菜肉的咸在舌尖打架,味道確實……不賴。
「好吃吧?」賀嶼得意洋洋。
唐十一推開他的臉,耳朵尖紅透了:「你幼稚不幼稚。」
「幼稚,」賀嶼大大方方承認,「你慣的。」
他們最後還是把蛋糕正經吃了,巴掌大的草莓蛋糕,是唐十一下午跑了兩條街買回來的。
奶油花有點化了,但賀嶼吃得很開心,臉頰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唐十一把最後那顆草莓留給他,賀嶼叼著草莓湊過來親他,奶油蹭在唐十一鼻尖上。
「新年快樂,」賀嶼含含糊糊地說,「唐十一。」
唐十一的睫毛顫了顫。「新年快樂。」
零點還差二十分鐘的時候,外面開始有人放煙花。
悶響從遠處傳來,窗玻璃跟著微微震動。
唐十一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夜空中炸開幾簇零散的火光,樓下有人在大喊大叫。
「走不走?」賀嶼從背後貼上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去看煙花。」
「外面冷。」
「穿厚點。」賀嶼已經去翻他的羽絨服了,把那件領口磨得有點發白的黑色外套抖開,舉著等他穿。
「一年一次。」
唐十一被他套上外套,又被他圍上圍巾,整個裹得嚴嚴實實。
賀嶼自己穿了件舊棉服,拉鏈拉到頂,右腿套上護膝,彎腰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
唐十一蹲下去幫他繫鞋帶,低著頭沒說話。
賀嶼伸手揉他的頭髮:「快點,一會兒趕不上了。」
他們往廣場走,小城的廣場中央立著一棵巨大的假聖誕樹,樹上纏著彩燈,一閃一閃的。
靠近鐘樓的地方已經聚滿了人,大多是年輕情侶,女孩縮在男孩懷裡,男孩舉著手機拍煙花。
空氣里有烤紅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氣,還有冷風灌進脖子裡時齊齊倒吸涼氣的嘶聲。
「好冷——」賀嶼搓著手,哈出一團白霧。
唐十一把圍巾分給他一半,兩個人擠在一截圍巾里走路,步伐被迫一致。
賀嶼的右腿在冷天裡格外僵硬,走得比平時還慢一些,唐十一就配合他,步子邁得小小的。
「深更半夜出來受罪,」賀嶼抱怨著,眼睛卻在笑,「唐十一,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你自己要來的。」
「我後悔了行不行?」
「行。」唐十一說,「那回去?」
賀嶼摟住他的肩膀,把半個身體的重量壓過來,在他耳邊壓低聲音:「來都來了。」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有人開始倒數,聲音遠遠近近地傳過來,七零八落的。
唐十一抬頭看向鐘樓,大鐘的指針正慢慢指向十二。
煙花在那一刻升空了。
第一簇是金色的,在夜空正中央炸開,散成漫天流星。
唐十一仰著頭,眼睛被映亮了,瞳孔里盛著一整片碎掉的光。
緊接著是紅色、綠色、紫色,各種顏色擠滿了天空,一朵未落一朵又起,把夜色燒得滾燙。
「哇——」人群沸騰了,手機屏幕亮成一片,所有人都舉著手臂拍視頻、拍照片。
有女孩尖叫著喊「好美」,有男孩扯著嗓子喊「新年快樂」。
唐十一站在人群里,一動不動,眸子緊緊盯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
絢爛的煙花升上去,炸開,墜落,像一場不會醒的夢。
賀嶼沒有抬頭看煙花。
他在看唐十一。
看那些光落進唐十一眼睛裡,一簇一簇地亮起來又暗下去,像有人在他眼底放了一場小小的煙火。
唐十一的睫毛很長,此刻微微顫著,鼻尖凍得發紅,嘴唇半張著,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賀嶼看著看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慢慢漲滿了,又酸又軟。
「五——」
人群的倒數聲整齊了些。
「四——」
唐十一的眼角有光一閃。
「三——」
賀嶼把他的手握得更緊,十指扣進去,掌心貼著掌心。
「二——」
周圍已經有情侶開始轉身面對彼此了。
「鐺——」
鐘聲響了。
沉沉的、悠遠的,從鐘樓頂端盪開,一圈,兩圈,三圈。
唐十一聽見身邊傳來此起彼伏的親吻聲,小聲的、濕漉漉的,伴隨著低低的笑和新年祝福。
女孩子軟軟地說「我愛你」,男孩子啞著嗓子回應。
煙花還在放,最後的盛大,把整個夜空照得像白晝。
賀嶼沒有親他。
他只是緊緊牽著唐十一的手,十指扣得發白,像怕他跑掉。
唐十一側過頭,看見賀嶼下頜線繃得很緊,嘴角還掛著笑,眼睛卻垂著,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周圍的情侶在擁吻,正大光明地,被所有人祝福地,在零點鐘聲里吻自己的愛人。
而他們站在所有情侶中間,像兩個偷走了幸福的小偷。
賀嶼的手指在發抖,唐十一感覺到了。
回去的路要走二十分鐘,廣場的人群漸漸散了,三三兩兩地往家走。
路過居民樓的時候,唐十一抬頭看了一眼。
萬家燈火,一扇接一扇亮著燈的窗戶,有的窗戶後面人影晃動,隱約能聽見電視機的聲音和笑聲傳出來。
一戶人家的客廳窗戶沒拉窗簾,唐十一看見裡面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圓桌旁,熱氣騰騰的菜擺滿了桌,有人正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什麼。
賀嶼也看見了,他沒說話,只是把唐十一的手揣進自己棉服口袋裡。
唐十一垂下眼。
他們自己的出租屋在六樓,沒電梯。
爬樓梯的時候賀嶼的腿明顯累了,右手扶著欄杆一級一級地挪,呼吸比平時重。
唐十一跟在他身後,盯著他微微歪斜的背影,聽見賀嶼故作輕鬆地哼了幾句跑調的歌。
鑰匙捅進鎖孔的時候費了點勁兒,門推開,屋裡黑漆漆的,桌子上的蛋糕還剩一半,餃子涼了,電視還開著,主持人已經在念新年賀詞了。
空。
唐十一把燈打開,暖黃的光填滿了小小的房間,卻填不滿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空。
桌上只有兩個碗兩雙筷子,沙發上只有兩條疊好的毯子,窗台上只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沒有人喋喋不休地念叨「多吃點」,沒有臘肉香腸掛滿陽台,沒有人把紅包塞進他們手裡然後假裝不耐煩地擺手。
賀嶼關上門,站在玄關沒動。
唐十一轉過身。
下一秒賀嶼大步邁過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整個人像要把唐十一嵌進身體裡。
右腿站不太穩,他把重心全壓在左腳上,微微搖晃著。
「我們一定要幸福。」賀嶼的聲音啞了,貼著他耳朵,熱烘烘的呼吸噴在頸側,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下來。「唐十一,我們一定要幸福。」
唐十一愣住了。
他靠在賀嶼懷裡,能聽見他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
那雙手臂的力量大得幾乎讓他疼,卻讓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賀嶼從GG牌下面推開他時,也是用這樣的力氣。
賀嶼從來不說喪氣話,他瘸了那天都沒掉一滴淚,笑著讓唐十一別哭。
他總說「以後會好的」,總把最後一口好吃的留給唐十一,總在半夜翻身時下意識地把冰涼的腳往唐十一小腿上貼。
他今天蘸餃子吃蛋糕,嘻嘻哈哈鬧了一晚上,追著唐十一在屋裡轉圈,在廣場上抱怨好冷好冷,他看起來熱鬧極了。
可他說,我們一定要幸福。
唐十一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冷又疼。
哥難道感覺不到幸福,才會說「一定要」嗎?難道他覺得現在不夠,才需要用這種話來提醒自己嗎?
除夕夜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開著,餃子煮好了,蛋糕擺上桌,他把一切都弄得熱熱鬧鬧的,等唐十一下班回來。
他是不是一個人坐著的時候,也覺得屋裡空?
唐十一沒有問,他用力回抱住賀嶼,把臉埋進他肩窩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賀嶼的手臂又緊了一分。
將近凌晨,唐十一睡得淺,他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摸身邊人的位置。
指尖碰到一片冰涼。
他猛地睜開眼。
旁邊的被子掀開著,人不在,床單上只剩一點餘溫,很快就散了。
唐十一坐起來,心臟跳得厲害,光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竄上來。
客廳沒人,廚房沒人。
他推開陽台門的時候,風灌進來,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賀嶼坐在陽台的小板凳上,背對著他,右腿伸直搭在欄杆上。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線衫,外套都沒披,肩膀縮著。
手指間夾著一支煙,火光在黑暗裡明滅,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
唐十一的腳釘在門框上。
他看見賀嶼抬手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嘴裡吐出來,被風撕碎,散進夜色里。
他歪著頭,看著遠處零星的燈火,肩膀很慢很慢地塌下去,塌成一個疲憊的弧度。
唐十一的嗓子堵得發不出聲。
賀嶼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煙掐滅了,塞進旁邊的空易拉罐里。
「吵醒你了?」賀嶼站起來,動作有點急,右腿踉蹌了一下。
「沒事,我就抽一根,睡不著——你怎麼不穿鞋?」
他走過來,眉頭皺著,伸手去拉唐十一的手臂:「地上涼,快進去——」
唐十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賀嶼低頭看他,月光從側面照過來,賀嶼的眼眶有一點紅,睫毛上掛著潮濕的痕跡。
他很快眨了兩下眼睛,扯出一個笑來。
「怎麼了?」他故作輕鬆地晃了晃被攥住的手,「擔心你哥抽菸?偶爾一根,不至於肺癌——」
「哥。」唐十一打斷他。
賀嶼的笑停了。
唐十一攥著他的手腕,指尖冰涼,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
想說你別一個人坐在這裡,你是不是難過,我看見你眼睛紅了,你為什麼抽菸?你不是最討厭煙味嗎,你說一定要幸福的時候是不是在害怕。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
他往前邁了一步,赤腳踩在冰冷的陽台瓷磚上,踮起腳,伸手摟住賀嶼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胸口。
賀嶼的心臟在跳,很快。
唐十一眼眶發燙,閉上眼。
「……進屋。」他說,聲音悶在賀嶼衣服里。「太冷了。」
賀嶼的手抬起來,落在他後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哄小孩。
「好,」他說,嗓子是啞的,「進屋。」
陽台的月光照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瘦瘦長長的,被門框截斷了。
遠處的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新年第一天,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