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留下來了,周映也確實遵守了大半承諾,不找他,不在工作時間打擾他,只是每隔一周工位上多一束花。
花里從來不署名,卡片上只畫一個潦草的笑臉。
後來唐十一從小楊嘴裡得知那是周映的字跡,他才知道這人根本沒放棄。
周映的承諾只遵守了"不在工作時間打擾"這一條。其他的,他全忘了。
唐十一說過他有對象,說過很多次。
第一次說的時候周映正把一束向日葵往他桌上擱,動作頓了一秒,笑道:"有對象怎麼了?你結婚了?"
"……沒有。"
"那我還是有機會的。"他把向日葵擺好,退後半步打量了一下,"這束黃的好看。"
唐十一皺眉。"你聽不懂嗎?"
"聽得懂,"周映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的笑沒散,"但你沒結婚,也沒領證,那我就有表達的權利對不對?"
從那之後唐十一沒再解釋過,他每天一個人坐早班公交上班,一個人坐末班公交回家。
同事閒聊時問"你對象怎麼不送你",唐十一說"他腿不方便"。
同事們面面相覷,沒再追問,但周映聽見了。
有天傍晚他在停車場攔住唐十一,車窗搖下來,手搭在方向盤上,沖他說:"上車吧,我送你。"
"不用。"
"下雨呢。"
"我有傘。"
"你寧願遲到被扣錢也不坐我的車?"
周映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笑,但握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有點泛白:"那你對象怎麼不接你?他就那麼忙?"
唐十一看了他一眼,撐著傘走進雨里。
背影筆直,雨滴順著傘沿滑下來,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
周映坐在車裡,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他把頭靠在椅背上,對著車頂棚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手掌從方向盤上滑落,搭在大腿上,拇指在膝蓋上蹭了兩下。
周映在想,唐十一到底看不上他哪裡。
小學他就喜歡唐十一了,喜歡他安靜地坐在窗邊寫作業,手小,筆握得很低,寫出來的字卻工工整整。
喜歡他被同學欺負時紅著眼眶抿著嘴不說話的樣子,那倔勁兒讓人想替他打架。
喜歡他笑起來嘴角有一個淺淺的梨渦,雖然很少能看見。
他把最好的都給他了,工作,工資,花,蛋糕,他記得唐十一十歲那年想吃奶油裱花,記得他趴在桌上因為吃不到蛋糕哭時肩膀抖的樣子。
可唐十一一個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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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映有時候會想,唐十一是不是在騙他。
什麼對象,他從沒見過。
接送沒有,電話沒有,合照沒有。
唐十一的左手中指乾乾淨淨,無名指也乾乾淨淨。
那人叫什麼?長什麼樣?憑什麼?
但唐十一每次說起"我對象"三個字的時候,表情里那點變化的弧度,又不像演的。
—
回到工位坐下,手機震了一下。
【花收到了嗎?喜不喜歡?】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地響,周映站了一會兒,拉上百葉窗,轉身坐回辦公椅里。
椅子轉了小半圈,他對著天花板呼了口氣,嘴角扯了扯,掛上一個不太真切的弧度。
其實猜到了,每次都猜到,但每次還是挑了最好看的花,用鋼筆一筆一划地寫卡片,寫完自己端詳兩秒,覺得字挺好看的。
他應該——他應該會看一眼吧。
唐十一從來沒看過。
周映把手機拿起來,翻開和唐十一寥寥無幾的對話框。
上一條還停在早上六點他發的那個狗頭表情,到現在沒收到回復。
他拇指在輸入框上懸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他發了一句:你知道那束花里有我一早去花市挑的,怕你花粉過敏特意挑了淡香的。你以為我閒的?
發出去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對話框裡安安靜靜的。
周映把手機扣在桌上,低下頭,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
過道外頭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秘書端了新咖啡進來。
對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他的臉色,把杯子放下就想走。
周映叫住她:"今天幾號?"
"六號。"秘書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唐先生的生日……是今天。"
周映嗯了一聲,他從抽屜里摸出手機,打開一個訂蛋糕的頁面。
上次的草莓款沒送出去,今天換一個,換成小時候那種最簡單的奶油裱花,圓圓的,頂上插著一塊"生日快樂"的巧克力牌。
唐十一小時候趴在桌上哭的樣子又浮上來,那時候他們才十歲,唐十一瘦瘦小小的,哭起來肩膀抖得像篩糠。
那天周映坐在他後排,看見他哭,慌得把自己的橡皮掰了一半遞過去。
唐十一沒收,後來蛋糕的事情還是周嶼從別處聽來的,班上同學傳的,說唐十一他媽忘了給他過生日。
—
休息時間,周映故意磨磨蹭蹭溜達到唐十一工位附近,佯裝咳嗽兩下。
周圍人紛紛四下鳥獸散。
只有唐十一一個人還坐在工位上:「周總,等做完了,我下班。」
唐十一不怕他,果然與眾不同。
轉念一想,又比較鬱悶。
唐十一為什麼總是看不上自己,自己已經把最好的給他了,唐十一一個都不要。
雖然心裡這麼想,周映仍舊笑嘻嘻道,「那你吃不吃蛋糕,今天不是你過生日嗎?」
唐十一,「不要,我不過生日。」
他的生日只會跟賀嶼一起過,兩個人的生日,定在新年的當天,寓意新生,幸福的生活從新年開始。
周映恍若沒聽到,給唐十一訂了個大蛋糕。
「我記得你小學很喜歡吃蛋糕的,有天過生日,你繼父和你親媽忘記你生日了,你沒吃到蛋糕,就在下課後偷偷抹淚水。」
「不用,」唐十一說,「其實那天我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