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一出門之後,賀嶼開始家務。
賀嶼把碗洗了,碗架上的水珠被抹布擦乾淨,收進櫥櫃。
他撐著灶台往後挪了挪,彎腰去撿地上唐十一換鞋時踢歪的拖鞋,放回鞋櫃邊上,擺正了。
手機響的時候他正在擦桌子,屏幕亮起來,一串他沒有存的號碼。
他看了一眼,接起來擱在耳邊。
…………
賀嶼沉默了很久,睫毛剪影投下遮住神色,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好的,我知道了,地址給我。」
H市第一人民醫院。
下午,賀嶼來到醫院,賀父突然腦梗,躺在醫院。
繼母正在照顧賀父,為兩個孩子吵吵鬧鬧一輩子,從沒落得個好結局。
"……來了啊。"看見賀嶼,她猛地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似乎軟了一下,手撐了一下椅背才穩住。
"什麼情況。"賀嶼扶住她。
"早上起來說頭暈,還沒走到衛生間就倒了。"她的聲音比電話里聽起來狀態好一些,但仍舊焦躁:"醫生說腦梗,範圍不大,人沒什麼事,還在睡。"
賀嶼點了點頭,偏頭往病房病床上看了一眼。
賀父躺在病床,手背上插著管子,被子蓋到胸口,呼吸起伏得很平。
繼母看著賀嶼有點無措,哽了一下,問道:「十一呢?」
「他不知情,」賀嶼說,「我不想打擾他。」
繼母聞言沒在說什麼,這個嘮嘮叨叨默默操勞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幼年時喪父,年輕時喪夫,中年帶著唯一的兒子與別人重組。
每天風裡來雨里去,打架吵架了大半輩子,始終無法安心停留在原地。
她累了一天又一天,累了一年又一年,她從不肯停下休息,總覺得以後有的是時間休息。
結果她的一輩子,就是這麼一年又一年的被累過來了。
就是這麼一個世界上剛強柔軟的女人,卻看見賀嶼明顯瘸了點腿的時候一怔。
賀嶼淡淡解釋,繼母背過身時,忍不住心疼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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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嶼這時喊了一句,「媽。」
繼母再也憋不住了,拉著賀嶼手背,趕忙連聲「誒誒」答應了,說:「回來吧回來吧,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繼母大概是太久沒見到兩個兒子了,激動到不知道說什麼了,一直緊緊拉著賀嶼的手不肯放,嘴裡來來回回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讓十一也回來吧。」
繼母說,「今晚喊十一也過來,阿姨今晚做點好吃的,糖醋排骨,油燜蝦,十一那孩子老鬧脾氣一直不懂事,以前過生日沒給他買蛋糕就氣得不跟我說話……」
繼母念念叨叨了很多,「買個小蛋糕吧,我也真是的,跟個孩子計較什麼,十一想吃就買給他吃嘛……」
繼母轉頭對病床上昏睡的賀父說,「兩個兒子回來了,你不是老念叨嗎?」
說完,繼母才想起賀父腦梗了似的,突然禁聲,笑得幾分勉強。
腦梗這個東西,說嚴重很嚴重,有時候很致命,但不像絕症那樣,讓人心生絕望。
繼母后面直接一錘定音:「就這樣吧,晚上大家都回來,把十一也叫上,家人一起吃個團圓飯成不?」
「你爸要是敢惱,阿姨一巴掌把他拍暈。」
賀嶼說,「媽,謝謝你。」
繼母激動地「誒誒」兩聲,「媽也謝謝你,對十一照顧的這麼好。」
「媽還能求什麼呢,你們都是媽的親生兒子。」
「當媽的怎麼能不心疼自家孩子呢,你們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
賀嶼,他是跨省過來的。
繼母已經忙活開了,她系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往灶台前一站,擰開水龍頭沖排骨。
她一邊沖一邊回頭朝賀嶼笑:"你坐著,別動,媽來做。你爸躺醫院聞著香味兒自己就醒了。"
賀嶼坐在餐桌邊上,老房子不大,廚房和客廳之間隔著一道半截的玻璃推拉門。
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角捲起來,被油煙燻成了暗黃色。
她把排骨倒進去翻炒,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在屋子裡來回彈了幾趟。
賀嶼靠著椅背看著她背影,看著她把糖色炒勻了才淋醬油,手腕一翻把火調小,蓋上鍋蓋燜著。
"十一呢?"她沒回頭,拿鍋鏟扒拉了兩下鍋底,"他幾點下班?"
賀嶼都有點不忍心地告訴這個高興的女人事實。
事實是,十一他沒辦法過來。
"他……過不來。"他說。
繼母的手停了一下,鍋蓋邊緣的白氣還在滋滋地往外冒,她把鍋鏟擱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忙啊?"
"嗯。"賀嶼說,"忙。"
繼母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哦"了一聲,把鍋蓋掀開又蓋上,拿鍋鏟把排骨翻了翻。
"忙就忙吧,"她說,"那——"
她舔了一下嘴唇,聲音低了一點,"那晚上你一個人吃,媽給你多盛點。"
晚上只有賀嶼一個人吃了滿漢全席,賀父還在醫院,繼母盯著他吃,一個勁兒給他夾菜。
滿滿當當的菜餚,只有兩個人吃,莫名感覺很悲戚。
"吃吧,"她說,"吃完媽給你把床鋪好了,你今晚就在這兒歇。」
「被褥是新曬的,前兩天大太陽,媽抱出去曬了一整天——"她說著站起來往臥室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看了看賀嶼,像在等他說好。
賀嶼把碗放下了。
繼母看著賀嶼滿心期盼地讓他留下。
"媽,"他說,"我今晚得回去。"
繼母的手從過道口的門框上滑下來了。
"十一一個人在家。"賀嶼說,"我得回去看他。"
繼母站在那,半截身子在燈光里,半截在過道的暗處。
她張了張嘴,第一聲沒出來,又閉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明天呢?明天還來嗎?"
"來。"賀嶼說,"明天還來。"
繼母點了點頭,她走回餐桌邊,把那盤沒動過的油燜蝦往賀嶼面前推了推:"把這個吃完,吃完再走。媽給你裝點東西帶走。"
她轉身進了廚房,拉開冰箱門,從冷凍層里掏出一個結著白霜的塑膠袋,往裡看了看,又掏了一袋出來。
她拿了個大號塑膠袋,把那兩袋凍得硬邦邦的肉塞進去,又往裡頭塞了一袋臘腸。
"過年時候做的臘肉,"她沒回頭,嘟囔著,"做多了,吃不完。你們帶回去——,你們年輕人做飯麻煩,這個蒸一蒸就能吃,切薄片,配飯吃。"
賀嶼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媽。」
"誒。"
"我明天還過來。"
繼母終於轉過身來了,強忍著心疼,嘴角往上提了提,提成一個有點勉強的弧度。
"行,"她說,"來就行。媽把排骨給你留著。"
她幫他把臘肉裝進袋子裡,紮緊了口,又往裡面塞了一把曬乾的豇豆。
"這個煮湯的,"她說,"你別嫌麻煩,泡一泡就好。"
她把賀嶼送到門口,手還攥著塑膠袋的提手,摸著賀嶼的手捨不得鬆開。
賀嶼走到樓道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門口,鬢角的白頭髮在走廊燈光里亮了一小片,髮夾別歪了,有一縷碎發散在顴骨邊上,她也沒顧上攏。
她沖他擺了擺手:"走吧。路上慢點。"
繼母轉身送走了賀嶼收拾碗筷,才看見碗底下壓了個鼓鼓囊囊的紅包。
賀嶼上車,打了個計程車跨省回家,司機看了一眼後視鏡,「嚯」了一聲,感嘆道,「拿這麼多肉啊。」
賀嶼沒回答,只是最後在下車的時候,提著臘肉,從裡面掉出一個用塑膠袋裝著的錢。
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