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一真厲害！真棒！！"賀嶼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仰著臉看他，路燈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在這麼高的寫字樓認真工作。"
他歪了歪頭，往上看了看那棟樓，又收回來，"我數了十七層，你就在其中一扇窗戶後面。我在樓下坐了一會兒，想著你開會的樣子，工作的樣子，打電話的樣子……。"
不知不覺就等到天黑了，沒來得及回家。
他知道，唐十一不願意他這樣。
賀嶼有時候會故意強調「男朋友」的身份，強調他們的關係。
他想每天光明正大，有身份地接送唐十一上下班。
他想和唐十一有個屬於自己的房間，給唐十一買很多蛋糕，地板要鋪滿柔軟的毛毯。
如果你有一天不需要哥哥的照顧，跟哥說一聲，我有個心理準備，自己會離開的。
賀嶼以前覺得，「哥哥」的身份，是一層枷鎖。
這意味著，他們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獲得幸福，獲得尊重，獲得家庭理解。
但至少現在，哪怕十一真想奔向更好的人，不算愛人，朋友關係。
僅憑一個哥哥身份，未來十一不管換幾個愛人，他們永遠永遠只會在一張桌子上吃團圓飯。
賀嶼不生氣，將唐十一丟掉垃圾桶的蛋糕撿起來。
「還能吃，你不是一直想吃嗎？」
唐十一說:「他是……」
賀嶼打斷他，「只是一個蛋糕，不要多想。」
—
唐十一推開門，屋裡的感應燈亮了。
桌上擺著一個蛋糕，奶油抹面坑坑窪窪的，旁邊擱著一根蠟燭，沒有插進去。
賀嶼推著輪椅跟在後面進來，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便垂下眼。
"先吃那個吧。"賀嶼說，"店裡做的好吃。"
唐十一沒應，他走過去把紙盒放在桌角，蹲下來，蹲在賀嶼的輪椅旁邊，伸手碰了碰桌上那隻歪歪扭扭的蛋糕。
"吃你的。"他說。
賀嶼看了他一會兒，沒再爭，他用手指頭蘸了一點自己蛋糕上的奶油抿了一口，皺了皺眉："糖不夠。"
"夠了。"唐十一也蘸了一口送進嘴裡，"正好。"
兩個人坐在餐桌旁邊，一個蹲著，一個坐著。
唐十一把自己的塑料叉子拆開，把他那半個蛋糕切了一小塊放進賀嶼的盤子裡。
賀嶼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叉起來吃了。
"十一，"賀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那個同事，送你蛋糕那個，他是不是——"
"他是他。我是我。"唐十一打斷了他，"哥，你不用管他是誰。"
賀嶼沒再問了，他把那根蠟燭拿起來，插進自己做的蛋糕正中間，拿打火機點了，火苗晃了晃，穩住了。
"許個願。"
唐十一蹲在輪椅邊上，黑髮垂下來遮了半邊臉。
他看著那簇火苗跳了兩下，然後湊過去吹滅了，白煙裊裊地升起來，散了。
"許了什麼？"賀嶼問。
"說了就不靈了。"
"哥。"
賀嶼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唐十一散在臉側的黑髮攏到耳後。
指尖蹭過他的耳廓，沒有立刻收回去。
"嗯？"
唐十一往前湊了湊，手指貼近賀嶼掌心，嘴唇貼上賀嶼嘴角的時候，賀嶼整個人震了一下:"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怎麼辦？"
沒有覺得這些問題無理取鬧，天馬行空。
賀嶼反而驚慌失措:"我怎麼會不愛你呢。"
唐十一得逞地笑了，心底那點不安消散，面上卻依舊傷感:「如果有一天，哥把我忘了呢？忘了我是誰，忘了愛我。」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唐十一，如果有一天我頂著別人的臉，用別人的身份，性格大變，哥是不是就不愛我了，哥是不是就認不出我來了。」
他把唐十一的手攥緊了，指節扣進唐十一的指縫裡，扣得有點緊，比他平時握手要緊。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那顆小痣垂在陰影里，唐十一幾乎看不見它的輪廓。
"我把你放在心尖上藏著，"賀嶼說，又低下去了一點，像在跟一個人說悄悄話，說給他自己聽，"都怕心尖不夠柔軟咯人。"
十一，賀嶼的心肝。
唐十一用額頭抵住了他的額頭，兩個人鼻尖碰著鼻尖，呼吸混在一起，淺淺的，溫熱的。
"那如果有一天，"唐十一開口，聲音悶在兩個人之間那一點空隙里，"你不愛我了——"
"那我就不活了。"
賀嶼的呼吸頓了一下。
唐十一立刻笑了，那個笑又堆起來了，堆得又急又快，像燙手山芋一樣從臉上捧出來："我開玩笑的，你嚇成這樣——"
賀嶼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如果有一天我不愛你了，"賀嶼說，"你就把我打到。打到我愛你為止。"
——
早上唐十一醒來的時候，廚房已經有動靜了。
鍋蓋輕輕磕在鍋沿上，水汽從門縫裡滲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熟雞蛋的氣味。
他揉著眼睛走到廚房門口，看見賀嶼坐在輪椅上，背對著他。
一隻手撐著灶台邊沿，另一隻手正用漏勺從鍋里撈雞蛋。
"醒了？"賀嶼沒回頭。
"嗯。"唐十一靠在門框上，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哥幾點起的。"
"沒睡多久。"賀嶼把雞蛋撈出來放在冷水碗裡，手指頭被燙了一下，他縮了縮，又伸進去把蛋殼剝了。
白生生的雞蛋在他掌心裡滾了兩圈，他扶著灶台慢慢轉過來，輪椅碾過地磚發出輕微的聲響。
"過來。"他招手。
唐十一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賀嶼把那隻剝好的雞蛋攥在手心裡試了試溫度——
剛好，不燙手，溫溫熱熱的。
他抬起手，把雞蛋貼上了唐十一的額頭。
雞蛋滾了第一圈，從他左邊眉骨往上，帶著溫熱綿實的觸感。
賀嶼的聲音貼著這圈滾動落在唐十一耳朵里。
"這一圈，十一以後的路，都順著走。"
唐十一的睫毛動了一下，沒說話。
雞蛋滾了第二圈，這回從額頭正中往左邊鬢角滑過去。
"這一圈，十一往後遇到的人，都心疼你。"
雞蛋滾了第三圈，從額心往上，沿著髮際線滑到頭頂。
賀嶼的手在收回來的時候頓了一下，那顆下頜上的小痣晃了晃。
"這一圈。"
他放下手，雞蛋擱在唐十一的掌心裡，溫熱的。
"十一以後所有的疼，都有我來替你受著。"
「好了，三圈霉運滾走了，以後十一永遠幸福。」
"那哥呢？"
賀嶼看著他，帶著不可思議地溫柔，撥了撥他被雞蛋滾過的那縷額發，指腹擦過那一小塊被溫熱過的皮膚。
"哥不用人替我。"他說，"你在我跟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