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字樓門口的燈壞了一盞,暗了半截台階,他踩著那截暗處往下走,沒看路,差點踩空。
一隻胳膊從旁邊伸過來扶了他一下,他才看見周映站在燈柱底下。
"你怎麼又來了。"唐十一把胳膊抽回來。
周映沒接這話,提了提手裡的紙盒給他看:"這家蛋糕新開的,我下班繞了半個城買的,你嘗嘗。"
他說著把盒蓋掀開一條縫,奶油的甜味撲出來,在涼颼颼的晚風裡格外扎眼,"真的好吃,我們辦公室小姑娘一人買了兩塊,說比那家網紅店好。我排了二十分鐘隊——"
"我不吃甜的。"
"你上次明明盯著人家櫥窗看了好幾眼。"
周映把盒蓋合上,幽幽道,"上周三,我路過那家店看見你在門口站了會兒,眼睛盯著那款草莓千層一動不動。不過後來你沒買,轉身就走了。"
唐十一沒說話。
上周三,那天賀嶼的復健器材到了,他跑去快遞站搬回來,拆開發現少了一個零件,又跑了一趟五金店。
路過那家蛋糕店的時候確實停了一下,櫥窗里擺著一塊草莓千層,奶油擠得歪歪扭扭的,像賀嶼以前給他做的那種。
賀嶼手笨,擠奶油總擠成一條歪歪扭扭的蟲,最後用勺子抹平了說"這叫自然風"。
他看了幾眼走了,因為那天買了一整套康復設備,花了小半個月工資,蛋糕錢擠不出來了。
他也沒覺得可惜,那東西以後有的是機會吃,但賀嶼的腿不能等。
"丟了浪費。"周映把那盒蛋糕往他面前遞了遞,紙盒的邊沿幾乎碰到他胸口,"你拿著吧,沒什麼別的意思,也不當什麼其他的。就當朋友給的,行不行?"
唐十一退了一步,盒沿從他胸口滑開了。
"周映,"他開口,聲音不大,"你再這樣,我真的很難辦。"
周映的手停在半空。
"我真是把你當朋友。你別讓我為難。"唐十一看著地上那截暗了的台階,燈柱的光照不到那裡,黑漆漆的一團。
"我需要錢,需要這份工作,我不知道怎麼辦了……你把我調走也行,或者我辭職。每天上兩份班也可以。你不要——"
他頓了一下,聲音往下沉了沉,"我不能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給我的優待,一邊又利用你。我沒法這麼幹。"
周映提著蛋糕盒站在燈柱底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整個人也泄氣,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不是利用啊……"
"你說就說,你哭什麼。"周映慌了一下,把蛋糕盒往旁邊台階上一擱,彎下腰就去夠唐十一的臉。
指尖碰到他臉頰的時候,唐十一偏了一下頭,但那滴眼淚已經掉下來了,砸在周映的手背上,溫的。
"好好好我死心。"周映蹲在他面前,仰著臉看他,一隻手還懸在半空沒敢再碰。
"我不送蛋糕了,行不行?但你那個男朋友——"
他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把那句話在嘴裡轉了幾圈才吐出來,"我是真心覺得他配不上你。"
"我從來沒見過他。"周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颳風下雨,你口口聲聲的男朋友從來沒來過公司。」
「你加班到十點,他連個電話都沒有。你上次發燒還來上班,你說是你自己要來的,可他但凡關心問一句——"
"周映。"
"他對你不好。"周映忽然拔高了半度,又壓下去,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悶聲,"唐十一,他對你不好。他根本配不上你。如果他真的愛你,他為什麼從來沒來公司宣過一次主權?一次都沒有!!!」
「我從來沒見過哪個男朋友能藏得這麼嚴實,颳風下雨不露面的。"周映氣笑了。
既然別人不懂得珍惜,就不要阻止他走向更好的選擇。
他周映也算一表人才吧?
在這個圈子裡,周映一直潔身自好,其實明明已經把小時候的初戀忘乾淨了,只不過既然已經出現在他眼前了。
周映怎麼可能會不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唐十一站在那截暗下去的台階上,垂著眼。
想起賀嶼坐在輪椅上說:"我今天去接你吧",他回了一句"別來了"。
賀嶼說"為什麼",他說"下雨"。
賀嶼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陽,沉默了一會兒,說:"十一,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出去丟人"。
他作為小十一的男朋友,會讓小十一在同事和上司面前很沒面子。
他說不是,賀嶼說:"十一,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看著了,說了。
賀嶼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故作爽朗笑了一下,那顆下頜上的小痣跟著往上提了提,說:"行,那哥不去了"。
唐十一從來不覺得賀嶼丟人,從來不覺得提起自己有一個瘸腿愛人,是一件在同事和上司面前,羞以切齒的事情。
他只是不想讓賀嶼被人盯著看,那個笑起來意氣風發的賀嶼,不該被人指指點點地打量。
那些人看他腿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唐十一見過一次就夠了。
"周映,"唐十一開口,聲音還有一點啞,但穩住了,"蛋糕你拿回去吧。"
"你——"
"替我謝謝你們辦公室的小姑娘。"他扯了一下嘴角,沒扯出個像樣的笑來,"真的不用了。"
周映硬把那個蛋糕塞給他,怕唐十一反悔,還特意裝作無所謂地樣子擺手,假裝上車揚長離去。
……
唐十一走到路邊的垃圾桶前面,把那盒蛋糕擱了上去。
萬一有人想吃,可以直接拿走。
他看了看,把蓋子重新合上,轉身往前走了兩步,突然頓住了。
前面路燈底下等了一個人,輪椅停在人行道旁邊,顯得有點突兀。
那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毛衣,腿上面搭了一條薄毯,膝蓋的位置鼓起來一小塊,像剛做過復健還沒消的腫。
他半靠在輪椅上,捏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大概是剛想發什麼又沒發出去。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顆下頜上的小痣在路燈底下晃了一下。
"來了?"賀嶼笑了一下,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我算著時間,你差不多該下班了。"
"今天你過生日,雖然前幾天我們一起過過了,但我在家裡待著待著——"
"我就突然很想我男朋友,於是趁你下班沒什麼人的時候過來逛一逛。"
他笑了一下,那顆小痣跟著往上一提:"小十一不會生氣吧?哥真的在家待不住,太想你了。"
唐十一站在兩步遠的地方,嘴唇動了動,身體往前傾了半步。
那半步傾出去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指節微微張開,朝著輪椅扶手的方向探過去,但在碰到之前他又猛地收住了。
他把手縮回去,攥成拳頭,垂在身側。
賀嶼不需要他用小心翼翼地態度去對待,這是愛人之間,一種隱形的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