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明明是一家人,氣氛詭異又尷尬。
賀父率先打破沉默,給賀嶼夾了塊豬腳:「腿都瘸了還不多吃點。」
一句話給一桌人干沉默了。
繼母一下摔了筷子:「賀驚,別逼我在兒子面前打你。」
唐十一扯了扯媽媽,媽媽給他夾了個蝦放碗裡,然後說,「你們別管。」
賀父假裝咳嗽:「幹什麼,芳兒,我這不是給他夾菜麼?」
「來,來,來,十一。」賀父轉頭給唐十一夾了塊魚肉,「你也吃。」
唐十一盯著那塊雪白的魚肉為難,賀嶼從善如流夾起他碗裡的魚肉,吃掉了。
「你自己沒長手嗎?搶十一的幹嘛。」賀父瞪了賀嶼一眼,只恨自己當初怎麼生出這麼一個,讓他哪哪都看不順眼的兒。
說著,又給十一夾了一筷子,被老婆用筷子擋住了。
「不會說話就別說話,」李芳皺眉,「你自己吃你的,十一嗓眼淺,很容易被魚刺卡住,他是不吃魚的。」
賀父悻悻然。
碗裡多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肥肉在米飯上,一抬頭,是好大兒賀嶼給他夾的。
賀嶼微笑看著他。
賀父嫌棄地一撥筷子,將那塊肥肉翻了個面,「不吃肥的。」
李芳暗含警告地高聲喊了一句:「賀驚!」
賀父咬咬牙,才一口將那膩的發慌的肥肉吞進肚子裡,生氣:「行了吧——」
唐十一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低頭扒飯,把臉埋進碗裡,假裝被米飯粒嗆著了。
咳了兩聲還是沒壓住,嘴角那點弧度從碗沿邊上漏出來,被賀嶼看見了。
賀嶼在桌子底下用腳背碰了他一下,唐十一往旁邊躲,他又追過去蹭了一下,蹭第二下的時候力道沒收住,鞋尖踢到了旁邊賀父的小腿肚。
賀父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剛要站起來,李芳的聲音從對面壓過來:"賀驚!"
賀父重新坐回來,「賀嶼給我盛一碗飯。」
賀嶼應了一聲站起來,彎腰去接碗的時候偏頭在唐十一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
"你信不信,等會兒我給他盛多少,他都說盛多了盛少了,折騰我。"
說完賀嶼剛起身,唐十一跟著站起來,抿唇喊了一句「爸」之後,接過賀父的碗,去盛飯。
賀父為難賀嶼的心一下就歇了,心也變得柔軟,等唐十一盛飯回來,對賀嶼吹鬍子瞪眼:「看什麼看!多長几歲,還沒人十一乖,知道喊聲爸!」
賀嶼道:「爸!」
賀父怒道:「誰是你爸,我有你這個兒子嗎?」
「白眼狼,狼心狗肺,狗生的東西。」
賀嶼:「...........」
——
賀父下午複查,說什麼都不要人跟著。
"我還沒那麼老糊塗!"他披上外套,手背上膠布還貼著,輸液針拔了留下一小塊青印子。
他回頭瞪了一圈屋裡三個人。
李芳站在床頭疊被子,賀嶼坐在輪椅里,唐十一蹲在窗台上那盆綠蘿旁邊假裝在研究葉子。
"你們自己忙你們的去!"
李芳把疊好的被子"啪"地拍了一下:"那你走慢點,別摔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門被"砰"地帶上,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
屋裡安靜了三秒,李芳把被子角又抻了一下,頭也沒抬:"跟上去看看,別讓他發現了。"
賀嶼往外走,唐十一跟在後面,兩個人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綴在賀父後頭,走一段停一段,借著走廊拐角和推車遮擋。
賀父腿腳比平時慢一些,走幾步停一下,扶著牆喘口氣,又繼續往前走,他進了診室,門合上了。
賀嶼停在走廊盡頭那排藍色塑料椅旁邊。
唐十一挨著他坐下來,手指搭在膝蓋上,兩個人對著那扇關著的診室門,誰也沒說話。
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碾過地磚,然後遠了。
診室里,賀父坐在醫生對面,手指搭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他進來之前已經躊躇了好一會兒,這會兒坐在椅子上,目光從醫生桌上的名牌滑到牆上的解剖圖,又滑回來。
嘴唇動了幾下,嗓子裡像有東西堵著,把那個問題翻來覆去地燙了好幾遍,才從牙縫裡擠出來:"那個——"
賀父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嘴唇,耳朵根那一片顏色慢慢變了。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關上的門,確認沒有人進來,才又轉回來,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同性戀是病嗎?"
醫生把病曆本合上了。
他取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往前坐了一點,雙手擱在桌面上:"誰問的?"
"……我。"賀父的手指在膝蓋上搓得更快了,"你別管誰。你就告訴我是病不是病。"
醫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像在挑能讓對方聽進去的詞:"不是病。世界衛生組織很多年前就已經把它從疾病名錄里剔除了。」
「它就是性取向的一種,跟左撇子一樣,天生的。"
賀父的眼睛眨了一下,努力往前坐了幾步,好像沒聽明白,同性戀不是病這件事情,打破他的三觀。
"人天生就是這樣,生下來就決定了。不是他自己選的,也不是他學壞了。"
醫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什麼紙,又放回去了,像是在找一個更簡單的說法,"你種一顆杏子樹下去,等樹結出杏子,你又砍掉他的樹幹,並質問對方為什麼沒有結出你想要的桃子。"
"那……那是誰讓他變成那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