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問我誰讓他變成那樣的,"醫生說,"我反過來問你一句,你覺得你兒子過得幸福嗎?"
賀父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張了張嘴,嗓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卡住,半天才擠出來:"……不幸福。"
"他跟你說的?"
"他沒說,"賀父別過臉,"他從來不跟我說這些。但我看得出來——他跟他那個——"
醫生沒有打斷他,他等賀父把那口氣喘勻了,才開口:"那你覺得他過得不好,是因為他們兩個人感情不好,還是因為別的?"
賀父依舊固執:"……感情好有什麼用。"
"怎麼沒用?"醫生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肘撐在桌面上,"你兒子跟那個人在一起,開不開心?"
"……我管他開不開心。正路不走,走歪路。"
"如果你覺得是歪路,那你說說看,這條歪路毀了他什麼了?"
醫生把一支筆擱在桌面上,"他性格不好嗎?他不孝順嗎?他對你和你妻子不好嗎?你生病了他沒來看你嗎?"
他停了一下,言語直戳賀父:"還是說,他只是沒有按照你想要的那種方式去活?"
"你說你兒子不幸福,他是真的不幸福,還是你覺得他應該不幸福?"
醫生把桌上那本病歷翻開又合上了,動作很輕,並不想打斷什麼:"我以前看一本書,書上說愛不是一種選擇。」
「有些人喜歡你這件事,沒法用道理講清楚,就像你沒法解釋自己為什麼喜歡春天多過冬天。」
醫生正要開口,診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
叩門聲短促的,帶著一點猶豫,像怕打擾什麼似的。
醫生"嗯"了一聲,偏頭看了門上一眼,又轉回來看著賀父,把桌上那支筆擱回筆筒里。
他朝賀父微微點了一下頭:"不好意思,今天話有點多了。您回去再想想。"
賀父出來,腦子裡還想著醫生的那些話,本來還想讓自己多容忍賀嶼的。
一出門,就看見賀嶼仗著個高沒個正形兒地靠在唐十一身上。
個子高把半邊身子的重量全壓在了矮一點的唐十一肩膀上。
胳膊還搭著人家的脖子,整個人歪歪扭扭地站著,跟沒長骨頭似的。
唐十一被他壓得微微彎了彎腰,左手扶著牆穩住重心,右手想去推賀嶼的臉。
被賀嶼偏頭躲開了,下巴還擱在人肩膀上,那顆小痣貼著唐十一的鬢角晃來晃去。
賀父肚子裡剛熄下去的那股火,"騰"地一下又躥了上來。
他站在診室門口,看著那兩個人扭在一起,賀嶼的笑從側臉的位置露出來一小半,嘴角彎著,看上去比方才在病房裡任何一刻都鬆快。
賀父攥了一下拳頭,那幾個字在嘴邊滾了一圈。
什麼不正經、沒規矩、大庭廣眾之下——
還沒等他說出來,賀嶼轉過臉來看見他了,把搭在唐十一脖子上的胳膊收了回來,往後退了半步。
"爸,複查完了?"賀嶼問了一句,立馬恢復正經,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
唐十一也站直了,扶牆的手放下來,耳根那一片薄皮泛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紅,低著腦袋沒敢看賀父。
賀父"嗯"了一聲,鼻子裡出來的,帶著一股悶氣。
"那我們回去了。"賀嶼說。
"回去?"賀父重複了一遍,生氣,"這就回去?剛來就要走,我很不受你待見嗎?"
"媽說排骨還有剩的,"賀嶼說,"明天再過來。今天開車累了,十一明天還得上班。"
"……走就走。"賀父從鼻腔里「哼」了一聲,"誰稀罕你們在這待著。腿瘸了還知道跑,本事不小。"
下午,賀父坐在房間裡,電視新聞也看不下去,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等晚上李芳喊他出去吃飯,賀父一看桌上只擺兩隻碗,氣的發抖。
李芳手上端著一隻搪瓷碗,碗沿冒著細細的白氣,她看了一眼賀父坐著的姿勢,把碗擱在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吃飯了,發什麼呆。"
賀父回過神來,目光從電視屏幕上移開,掃了一眼餐桌。
一隻碗,一雙筷子,一碗白粥配兩碟小菜。
他轉頭瞪著李芳:"你就拿一隻碗?"
"不然呢,"李芳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一個人吃,一隻碗夠了。"
賀父的手抬起來,指節微微發抖,他指著門口的方向,聲音拔高了半截:"他們人呢?"
"走了啊。"李芳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頭也沒抬,"下午你不是知道嗎?跟你說了明天再來。"
"走了?!"賀父拔高了半度,嗓子嘶嘶的,"我才出院多久?"
"一個兩個跑沒影子了?他們回家,我有凶過什麼嗎?我說過什麼罵過他什麼了嗎?至於每天把我當仇人一樣躲嗎?"
"兒子明天還來,又不是不來了。"
賀父偏過頭來瞪著她,把桌子拍的哐當作響:"都是你慣的,這兩個孩子都是你慣的。你——"
他指著李芳的方向,手指氣的發抖,"你從小就慣,慣到他們沒法沒天,慣到他們不知道什麼叫——什麼叫——"
"什麼叫什麼?"李芳端起了自己那碗粥,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嚼完咽了才抬眼看他,"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孝順?你下午複查誰跟著去的?你以為那倆孩子跟在你後面那一路,你沒看見?"
「吃吧,打死犟嘴的。」李芳說,「每天眼巴巴地站在門口等著,人一來,就把自己關房間裡。又把人惡狠狠的罵走。」
「對你這個親爸不錯了,不知好歹!」李芳說,「我要是賀嶼,老了沒拔你氧氣管就算孝順了。」
賀父被李芳那句"拔氧氣管"懟得半天沒說出話來,張了幾次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最後憋出一句:"……他們一走,你就給我吃這個?"
他指著桌上那碗白粥,碗沿的米油在燈下浮著一層薄亮,"冰箱裡不是還有剩的排骨湯嗎?"
李芳正端著粥碗喝了一口,淡淡瞥了他一眼,「那個等兒子們明天回來了喝。」
——
晚上賀父戴著老花鏡,偷偷用瀏覽器搜索「同性戀」詞條。
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網頁里。
賀父點進了一個小黃網站,兩個男的咿咿呀呀。
賀父仿佛受到了一萬點暴擊,新三觀的大門被人仿佛扛著大炮炮轟了一遍,接著開進一輛重型坦克反覆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