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爾主艦
醫療翼的弧形觀察窗前,埃爾蒙和伊蒙正死死盯著艙內一排排昏迷的軍雌。
「精神海損傷度65.54%,」
伊蒙盯著數據板,聲音發緊,「已經超過臨界值5.54個百分點,再這樣下去,他們可能……」
埃爾蒙眉眼沉凝,嘆息一聲,正要開口——
「嘀!嘀!嘀!」
生命監測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兩蟲猛地轉頭。
最中央的治療艙內,迦什指尖微動,長睫像似暴風雨中的蝶翅般劇烈震顫。
下一秒——
那雙暗紅豎瞳豁然睜開!
「迦什?!」
「長官!!!」
醫療艙蓋被暴力掀開!
迦什猛地彈坐而起,胸膛劇烈起伏。
連接在他身上的醫療導管被硬生生扯斷,針頭帶出殷紅的血珠。
他的瞳孔緊縮成兩條危險的細線,腦海中仍烙印著凌霰白被帶走的一幕。
「冕下……」
這聲沙啞的呼喚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帶著令心臟抽痛的血腥氣。
「你TM的別亂動——」
埃爾蒙焦急地怒吼道。
可迦什完全不聽!
這個瘋子居然撐著艙壁踉蹌著站了起來,軍靴砸在地上時發出虛浮的悶響。
他慘白的臉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明明虛弱至極,聲音卻冷得駭蟲:「調遣最快的戰艦。」
伊蒙立刻衝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眉頭擰起:「可您的身體……」
「死不了!」
迦什這樣說著,甩開伊蒙的手。
可剛邁出三步,雙腿便一軟,膝蓋撞擊金屬地面的巨響令蟲忍不住頭皮發麻。
迦什輕嘖一聲,蒼白虛弱的眉眼漫上一如既往的桀驁與煩躁。
他胡亂地用手背抹去唇角滲出的血跡,借著艙壁再次起身,指甲拖出五道帶血的凹痕。
冕下,等我……
那天,他趁冕下俯身輕吻他時,將耳釘悄悄別進了神袍的內襟。
沒想到當初在製作時鬼使神差植入的追蹤器,竟成了此刻唯一的希望。
……
實驗室
機械義眼盯著第183次失敗的「仿生腺體」,突然掀翻了整個實驗台。
精密儀器砸在地上迸濺出刺目的火花。
「為什麼還是不行?!」
他失控地一把揪住手術刀雌蟲的衣領,「明明是完整的S級基因序列!」
「給我閉嘴!」手術刀暴怒地劃開一管提取了凌霰白基因序列的試劑。
「再試一次!」
幽藍的培養艙內,凌霰白緩緩睜開雙眼。
戴著純白面具的雌蟲正站在艙前,是除機械義眼和手術刀之外的第三隻蟲。
他抬起機械臂,準備抽取血液。
「又失敗了?」
凌霰白的聲音通過液體傳來,有些失真。
白大褂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
艙門泄壓聲響起,凌霰白被拖出培養艙。
濕透的銀髮黏在慘白的臉頰上,月白神袍浸滿血污和藥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聖潔。
裸露的手臂肌膚上布滿青紫色的針孔。
後頸腺體處的手術疤痕還在滲血,棘尾上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
「你沒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嗎?」
凌霰白輕聲問道,聲音虛弱卻清晰。
白大褂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
「不愧是冕下。」
「聖克萊爾屏障的管理權限,」
凌霰白咳了兩聲,「一個掌握在維利手中……」
他抬起那雙清寂朦朧的眼眸,裡面看不出什麼情緒:「另一個則掌握在聖殿的首席侍官手中。」
面具下,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凌霰白繼續道:「我那十二年昏迷的時候,為什麼不動手?」
他頓了頓,「不,動手了,只是……失敗了?」
瓊斯猛地攥緊拳頭。
很多年前,他還只是個普通的軍雌。
他看著戰友們跪在劣等雄蟲腳下乞求標記;
看著S級同僚被B級雄蟲用鎖鏈拴著脖子拖行;
看著無數雌蟲因得不到安撫而精神海崩潰自殺……
於是,「涅槃」在鮮血與絕望中誕生。
他們最初只是抓捕那些劣跡斑斑的低級雄蟲,提取信息素,試圖合成能替代的藥劑。
但,全部失敗了!
被注射的雌蟲實驗體要麼腺體炸裂,要麼基因崩潰,最終畸變成嗜血的怪物。
他們沒有殺死這些實驗體,而是將其放逐到星環邊緣的紅霧中。
卻沒想到,由此誕生了霧獸。
十二年前,那場幾乎毀滅蟲族的紅霧災變,源頭竟是他們親手釀造的惡果,組織也因此分崩離析。
他本想放棄,隨波逐流地接受這扭曲的命運……
可,凌霰白出現了!
完整的S級基因序列出現了!
這簡直是蟲神的恩賜!
這次,他一定會成功……
憑藉著這份飄渺的妄想,瓊斯不惜蟄伏數十年,從最底層的聖殿侍從一步步爬到首席之位。
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偷偷抽取凌霰白的血液。
可詭異的是,那些血液一旦離體,只短短一個星刻便會失去活性,基因序列自行崩解。
就像被某種至高的力量保護著。
從聖殿到實驗室的路程都不止一個星刻,根本來不及。
無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轉而研發神經晶芯技術。
在這個過程中,他結識了同樣對雄蟲抱有瘋狂惡意的機械義眼和手術刀。
隨著實驗規模的擴大,他們的目標逐漸失控——
從最初只針對劣跡斑斑的雄蟲,到後來,一些無辜純良的雄蟲也淪為過渡品。
「我們只是想改變這個扭曲的世界!」
瓊斯猛地摘下面具,一把掐住凌霰白的下巴。
「你以為擬定的新法真能改變什麼?三百多年的制度,根深蒂固的劣性!」
凌霰白垂下眼睫,在蒼白的肌膚上投下兩彎新月陰影。
【宿主,你不開心嗎?】
【嗯。】
當壓迫足夠深重時,受害者拿起屠刀。
他們可憐、可悲。
但最終,也變得可恨起來。
凌霰白突然笑了:「那你們呢?」
他抬起血跡斑斑的手,輕輕點在瓊斯胸口:
「你們抓捕無辜的流浪雌蟲進行活體基因改造,又把失敗的實驗體丟入紅霧,這種做法和那些踐踏雌蟲的雄蟲,又有什麼區別?」
瓊斯瞳孔驟縮,猛地後退一步,不可置信的低喃:
「你……怎麼會知道?」
改造成功的實驗體寥寥無幾,且壽命極短。
那個被派去聖典的畸形雌蟲,已經是僅存的最後一個了。
凌霰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
長久的沉默後,瓊斯機械地拾起針管。
只是將針尖刺入血管時,他刻意避開了凌霰白的視線。
他,不敢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