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晨風裹著山間霧氣,太虛觀青石階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而行。
這是自聞人迦胥下山後的第十日。
凌霰白執一柄素白油紙傘,傘面映著熹微晨光,在青石階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三步之後,度玄背著藥箱亦步亦趨,腳步拖沓卻始終保持著這個距離,時不時偷眼覷向前方。
無他,只因這位就是穿紅衣束馬尾在竹樓前來回晃蕩被道子教訓笑到扭曲如蚯蚓的人!
想起那日被紙人堵住鼻孔的慘狀,度玄下意識摸了摸鼻子。
這次奉旨前往玉城,他對道子絕對言聽計從,更要好生照顧道子,爭取連根頭髮絲兒都不帶掉的!
虛若本不欲凌霰白前往,而是另派一弟子,卻在那靜默的凝視中敗下陣來。
那眼神清凌凌的,仿佛拒絕他便是犯了天大的罪過。
山風驟起,吹散晨霧。
凌霰白抬眸望向玉城方向,傘沿垂落的雨絲在他眉間硃砂上碎成晶瑩的光點。
此去「凶吉難料」,卻正合他意。
最近的日子實在是乏味的很,他那顆想搞事的心已然蠢蠢欲動。
凌霰白唇角微勾,眸底掠過一絲狡黠。
嗯~是時候來點刺激的了,順便……把那個礙眼的質子解決掉。
013:又來了又來了!宿主又要賣慘了~
……
聞人府·練武場
哀嚎聲、兵戈碰撞聲、拳頭砸在皮肉上的悶響此起彼伏。
侍衛抱著一包芝麻餅和松子糖站在廊下,木然看著場內。
自家小公子被老將軍一記回馬槍掃倒在地,還未及爬起,又被當胸一腳踹飛三丈,重重砸在地上。
「咳……」
塵土飛揚間,聞人迦胥像條死魚般癱在地上喘粗氣。
那襲紅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之極。
不過比起之前女裝時那慘絕人寰的妝容,現在這模樣倒順眼多了。
侍衛默默咽了咽口水。
老將軍下手是真狠啊!自家孫兒,操練不死就往死里操練是吧?
一炷香後。
少年一瘸一拐地走來。
髮帶斷裂,黑髮散亂地黏在汗濕的額前,嘴角還掛著血絲,活像只被揍狠了的赤狐,偏偏眼神還倔得不行。
他瞥見侍衛手中原封不動的油紙包,眉頭倏地擰緊。
「道子不在太虛觀。」
侍衛搶先開口,遞上一封素箋,「這是他托小道童給您留的信。」
聞人迦胥一把抓過信箋,指尖還帶著練槍磨出的血泡,在紙面上留下點點猩紅。
素白的信紙上,墨跡清雋如竹,蘊著那人特有的風流韻致:
「玉城之事放心不下,小公子不必掛憂。」
!!
少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玉城瘟疫是人禍!
幕後黑手尚未揪出,道子雖道法高深,可那殘損的心脈若有個閃失……
聞人迦胥眼角不可遏制地洇開一抹血色,無名火直衝天靈,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人,為什麼就不能多在意自己些?!
這個念頭剛剛落下,胡太醫的話驀地在耳邊炸響。
「道子幼時就說,活著時多盡些力,才不枉來這世間走一遭。」
聞人迦胥的呼吸陡然凝滯。
滿腔怒火又沉了下來,在肺腑間橫衝直撞,灼得他眼眶發熱,喉頭髮緊,卻尋不到宣洩的出口——
因為那人說的,做的,都是對的……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直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少年猛地折返,拖著傷腿沖回練武場,每一步都踏得極重,仿佛要將滿腔無處發泄的怒意都踩進青石板里。
老爺子正在擦汗,見孫兒殺氣騰騰地回來,花白鬍鬚一翹:「怎麼?挨打還上癮了?」
「我要去玉城!」
這話吼的他手一抖,汗巾掉在了地上。
聞人老將軍雖已閒賦在家,朝中消息卻靈通得很。
他眯起渾濁的老眼,聲音沉了下來:「你可知那地方即將發生什麼?」
「知道。」
少年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
「為何?」
!!
老爺子的鬍子劇烈一抖,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這混不吝的乖張小子,竟還是個痴情種?!
「哈!」
銀槍重重杵地,青石地磚「咔嚓」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就你這三腳貓功夫,連自己都護不住,還妄想護著旁人?不准去!」
「祖父!」
聞人迦胥眉心擰緊,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勁兒全上來了。
他一把扯開衣襟,露出滿身青紫交錯的傷痕。
「從卯時到申時,您老往死里揍我,我哪次不是自己爬起來的?!!」
少年喘著粗氣,像頭被激怒的幼獸,明明疼得齜牙咧嘴,卻倔強地挺直脊背:「今日除非您把我打死了抬出去,否則我就是爬,也要爬到玉城去!!」
哦喲呵~這麼有種!
老爺子眯了眯眼。
什麼「三腳貓功夫」,不過是慣常打壓的說辭。
他比誰都清楚,自家這孽障天生武脈,筋骨奇佳。
即便荒廢多年,如今重拾槍法,竟比那些苦練數年的將門子弟還要出色……
「好!那我問你。」
老將軍突然暴喝,聲震屋瓦:「此去玉城,若染上那腐骨蝕心的瘟疫,渾身潰爛流膿,疼得想咬舌自盡,這般生不如死的滋味——」
「你可受得住?!」
「更何況,你與道子相識不過月余,若日後不再喜歡了——」
「可會後悔?!」
聞人迦胥頓時被這話噎住了,轉瞬又強撐著那副決絕的姿態。
「祖父,您當我是什麼人?」
他扯出個譏誚的笑,狠狠擦去唇邊血跡,指節在嘴角蹭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我聞人迦胥認定的事,可從來不會後悔。」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可靈魂深處,卻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問:若有一日,這滿腔熱血真的涼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少年猛地咬破唇間軟肉。
鐵鏽味瞬間充斥口腔,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份動搖嚼碎了咽下去。
此刻的他,確實願意豁出性命奔赴玉城,去到那人身邊。
至於以後……
不會的!
他絕不會不喜歡道子!
聞人迦胥唇角緊繃,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眼底郁色翻湧。
他會一直一直,喜歡下去……
直到……
心跳停止的那一刻。
少年在心底反覆起誓,卻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直視的、隱秘的不安纏繞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