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廷?!
聞人迦胥指尖驀地收緊,琥珀色眼瞳中戾氣翻湧。
想要他的命便罷了,竟敢將主意打到道子身上!
他掐住花魁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甜湯里的蠱蟲有何用處?」
「青蚨……子母蠱……」
花魁面容扭曲卻無法反抗,「控全城百姓……中蠱者體寒刺骨,心口浮現青紋……」
「臟器潰爛而亡,屍身焚化時毒瘴彌散……」
機械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這分明是要將玉城變作人間煉獄!」
度玄倒吸一口涼氣,圓臉上滿是驚駭,「好狠毒的算計!」
侍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古銅色的面龐陰沉如水。
「這蠱蟲從何而來?」
凌霰白眸光微冷,指尖符咒金光更盛。
「五年前……」
花魁眼球凸出,青筋暴起,「陛下重金購自青冥國……乃皇室……不傳秘蠱……」
隨著符咒金光流轉,更多駭人真相被層層剝開。
這場「青蚨計劃」遠比想像的陰毒:
花魁嫁給知府,為的是盜取城防圖。
玉城乃邊關咽喉,雄踞險要,素有「一夫當關」之譽。
朱國先以蠱蟲製造瘟疫,動搖玉城根基;再在邊境挑起事端,分散大玄兵力;
而這位花魁,是當年隨慕雲廷入玄的貼身婢女,五年前借假死遁形,一直潛伏在玉城。
慕雲廷原想徐徐圖之,但聞人迦胥突然轉變態度,沒了庇護的他受不了這種從錦衣玉食到忍氣吞聲的落差,索性鋌而走險,急於完成「青蚨計劃」回國復命。
最棘手的是蠱蟲特性:花魁體內母蠱與全城子蠱性命相連。
若貿然誅殺母蠱,萬千子蠱將瞬間暴走,瘟疫頃刻爆發。
唯有先解子蠱,最後方能除母蠱。
……
珠簾輕晃,叮咚作響。
花魁眼神驟然清明,自己仍保持著撥弦的姿勢,琵琶餘音猶在耳畔。
眼前四人「昏睡」正酣。
剛才……是走神了?
她蹙了蹙眉,隨即又舒展成嫵媚的笑靨,素手悄然探入廣袖,就在觸及到銀針的剎那——
「鳶兒!知府大人來看你了!」
老鴇的尖嗓門突兀地穿透珠簾,音量大得近乎刻意。
四人狀似被驚醒。
度玄誇張地伸著懶腰:「妙啊!這琵琶聽得我魂兒都飄到九霄雲外去了!」
「確實,不虛此行。」
聞人迦胥指腹摩挲著茶盞邊緣,唇角微勾。
花魁面上溫婉笑意分毫未改,唯有垂落的廣袖下,染著蔻丹的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沁出點點血珠。
這麼好的時機,竟生生斷送在那老虔婆手裡!
該死的!
……
四人踏出天香閣,剛轉過街角,凌霰白忽地止步。
「方才的話,可都聽真切了?」
聞人迦胥與度玄尚在茫然,侍衛卻猛然轉頭。
街角陰影處,梧桐葉無風自動。
兩道黑影如墨色煙霧般凝聚成形,玄鐵面具覆面,衣袍暗紋流轉。
聞人迦胥瞳孔驟縮,這是……皇帝舅舅直屬的夜梟衛?!
「見過道子,聞人小公子。」
兩名暗衛單膝點地,聲音似金鐵交鳴。
左側那人沉聲道:「其餘事宜屬下自當處置,只是這蠱蟲……」
向來冷硬的聲線竟透出幾分遲疑。
右側暗衛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他們潛伏玉城已有七日,搜遍醫館、酒肆、水路,連茅廁都翻了三遍,誰曾想線索竟藏在青樓花魁的……呃,體內!
凌霰白指尖輕撫腰間玉符,眼睫彎出好看的弧度:
「蠱蟲交予我便是,你們按陛下吩咐行事。」
「遵命!」
清風卷過梧桐葉的剎那,兩名暗衛已如煙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
三日後,知府大婚。
玉城十二郡晴空如洗,忽有甘霖天降。
這雨來得蹊蹺——萬千雨絲中混著細碎金芒,在驕陽下折射出七彩光暈。
街巷間,孩童嬉笑著追逐雨簾,百姓仰首稱奇這祥瑞之兆。
無人知曉,隨著他們的每一次呼吸,這蘊藏太虛觀秘法的水霧正無聲滲入肺腑。
蟄伏其體內的蠱蟲紛紛僵死,最終會隨尋常代謝悄然消解。
是夜,洞房紅燭高燒。
花魁鳶兒攙著醉醺醺的知府步入內室,指尖在其後頸要穴重重一按。
知府頓時鼾聲大作,昏睡如泥。
她褪下華麗嫁衣,露出貼身夜行勁裝。
燭光下,那曼妙身姿如鬼魅般穿過迴廊,靈巧地潛入書房。
「果然在這裡……」
纖指撬開暗格,羊皮卷上的城防圖纖毫畢現,連隱秘暗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紅唇勾起勝券在握的弧度,她閃身來到後院古井邊,咬破指尖在特製密箋上疾書:
【殿下親啟:城防圖已得,青蚨可啟,明日子時,東城門為應——鳶。】
最後一筆剛剛落下,夜風忽地凝滯。
「新娘子大婚之夜獨守古井,怕是不太吉利吧?」
戲謔的少年音自頭頂傳來,驚得花魁指尖一顫,密箋飄然落地。
聞人迦胥倒掛在梧桐枝頭,紅衣翻飛如血。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金錠,琥珀色的眸子危險地眯起:「要不要本公子給你隨個份子錢?嗯?」
花魁臉色劇變,藏在袖中的手急速掐訣,頸後卻驀地一涼!
她驚愕地瞪大眼睛,體內的母蠱瘋狂躁動一瞬,隨即徹底沉寂。
母蠱……死了?
凌霰白自月影中踱步而出,雪色衣袂拂過青石井沿,額間硃砂羽紋泠泠艷冶。
花魁忽然想起那日琵琶曲中「剎那」的恍惚——
一時什麼都懂了。
她慘然一笑,雙肩頹然垮下,似乎失去了反抗的心思。
聞人迦胥不動聲色地貼近凌霰白身側,餘光不住地偷偷打量。
道子施展這般厲害的道法,會不會又像那日推演國運後……
一想到眼前之人那副氣若遊絲、蹙眉忍痛的模樣,少年心頭便驀地一緊,握著銀槍的指節發出「咔」地一聲脆響。
儘管此刻道子面上看不出一絲異樣,但他緊繃的心弦卻始終高懸不落。
只是眼下,明顯不是詢問的時機……
他生生將滿腔憂思咽下,槍尖輕挑,寒芒直指花魁心口,薄唇抿成一道凌厲的弧度。
「說!你是如何聯絡慕雲——」
「咻!」
話音還未落,尖銳的破空聲猝然撕裂夜幕!
聞人迦胥瞳孔驟縮,本能地將凌霰白往懷中一帶。
箭矢擦著兩人交纏的髮絲掠過,「哆」地釘入梧桐樹幹,玄鐵箭簇沒入木三分,尾羽震顫出殘影。
花魁眸中精光乍現,抓住瞬息之機縱身躍入枯井。
而聞人迦胥?
早已無暇顧及她了。
掌心所及之處,腰肢勁瘦柔韌,觸感好到不可思議。
少年腦海中不合時宜地浮現那日屏風前,若隱若現的一截玉白腰線……
他喉結急促滾動,嗓音染上幾分暗啞。
「道子……你沒事吧?」
「無礙。」
凌霰白悶悶的聲音從少年胸前傳來,溫熱吐息透過衣料,熨得聞人迦胥心尖發燙,烙下一片酥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