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門合上的同一瞬間,劉勁松一把揪住靳迦陌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人拉離門口好幾米遠。
他壓著嗓子,又驚又怒地低吼:
「!你別以為我不敢拿你怎麼樣啊!」
靳迦陌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卻渾不在意,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就沒下去過,懶洋洋地反問:
「怎麼了劉隊?」
劉勁鬆氣得額頭青筋都蹦起來了。
「怎麼了?!還怎麼了?!寶貝疙瘩?天天來煩你?啊?!你這麼跟他說話,你當這是撩閒逗悶子的地方嗎?!」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耳提面命的急切。
「小霰他……他跟正常人不一樣!你剛沒看出來嗎?!」
靳迦陌臉上的散漫收斂了些許。
他當然看出來了。
但他也確實沒覺得那句不痛不癢的調侃能算什麼刺激,這些年辦案,他接觸過的特殊人群可不在少數。
「劉隊,不至於這麼激動吧?」
靳迦陌聳了下肩,試圖讓氣氛緩和下來。
「高功能自閉譜系障礙,很多都是天生的,我過去協助的案子裡也接觸過不少,這類人群往往異常專注,情緒內核其實比很多正常人都穩定,外界的無關刺激很難真正影響到他們,我沒有惡意,連句話都說不得了?」
劉勁松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怒氣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沉重取代。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隔音門,確認王琳晴暫時還沒出來,這才轉回頭,聲音沉緩下來:
「你小子知道什麼……小霰他不是你理解的那種天生的自閉。」
靳迦陌眼神微動,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劉勁松的聲音里浸染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痛惜。
「他是個天才,真正的天才,聰明得嚇人,過目不忘,學什麼都快,而且性格也好,愛笑,懂禮貌,誰見了都喜歡。」
「他父親……是我們公安系統里公認的英雄,當年就是他牽頭,豁出命去臥底,最終破獲了一起特大跨國販毒案,幾乎端掉了對方在國內的整個網絡,功勞赫赫。」
靳迦陌的眼神驟然一凝,心中已經隱約有了最壞的猜測。
這種故事,在這個行當里,往往只有一個結局。
「後來呢?」
他低聲問。
「後來……」
劉勁松語氣沉痛,「那幫殘存下來的畜生摸清了凌隊的家庭情況,在他放鬆警惕的時候,綁架了當時才八歲的小霰……」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才能繼續說下去。
「具體那半個月裡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等我們的人最終找到那個窩點,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人是活著,但魂兒卻沒了,而凌隊……也犧牲了。」
「醫生說,是極度創傷後產生的應激障礙,封閉了自我,拒絕交流,不說話,不看人,徹底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但他那與生俱來的驚人天賦沒丟,尤其是對圖像、人臉、細節的記憶和重構能力,反而變得更強了,強得近乎詭異……」
「就像他的大腦啟動了某種極端的補償機制,把所有能量都灌注到了這一項里。」
「王姐是跟凌隊一個警校畢業的,算是搭檔,出事之後,她幾乎是把小霰當親兒子一樣護著,不容他再受一點刺激。」
「王姐為此還特意申請了權限,給小霰單獨造了這樣一間房間,給他一個絕對安全、可控的環境。」
「他跟你一樣,算是擁有過人能力的特殊人才,但並不隸屬於警局,畢竟他這情況……也沒法擔任什麼職責。」
劉勁松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越說,那股因後怕而起的怒氣又有些壓不住。
「他是個受過太多苦的孩子,所以你小子剛才那幾句輕飄飄的玩笑話,在我們聽來是玩笑,落在他那裡,誰知道會解讀成什麼樣?會不會又變成一種負擔?」
走廊的燈光毫無溫度地灑落,照在靳迦陌稜角分明的臉上。
他剛才那點不以為然的玩味消失了,嘴角慣常噙著的那抹弧度也徹底拉平,繃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門,仿佛能穿透它,看到裡面那個安靜坐在畫板前的單薄身影。
被綁架時才八歲……
靳迦陌幾乎能想像到一個聰慧明亮的男孩是如何在極致的黑暗中被打碎、重塑,變成現在這副將自己嚴密封閉的模樣。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澀。
「……我知道了。」
靳迦陌再開口時,聲音低沉了不少,身上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收斂得乾乾淨淨。
「以後不會了。」
劉勁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料到這看起來桀驁不馴、軟硬不吃的狼崽子,竟會如此乾脆地認錯服軟。
他鼻腔里哼出一口氣,臉色總算緩和了些許。
「知道就好,靳小哥,我尊重你,也請你在小霰面前,收起那些花花腸子和痞氣,拿出你該有的正經和分寸!」
靳迦陌輕咳一聲,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從喉間很低地應了一聲「嗯。」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里靜得能聽到遠處辦公區的隱約電話鈴聲。
大約過了十分鐘左右。
「咔噠」一聲輕響,那扇門從裡面被輕輕拉開,又迅速而小心地關上。
王琳晴板著臉走了出來,柳眉倒豎,眸光含煞。
她徑直走到劉勁松面前,將手中那張畫像紙用力拍在了劉勁松的胸口上。
「拿著!趕緊走!」
她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眼風如刀片般掃過旁邊的靳迦陌,顯然還在為他剛才冒失的言行耿耿於懷。
「以後沒天大的正事少往這兒跑!特別是某些管不住嘴、沒輕沒重的人!直接列入禁止入內名單!」
劉勁鬆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張被拍過來的畫像紙,連聲道:
「哎好好好,謝謝王姐!我剛剛狠狠批評他了,這次實在對不住!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趕緊用胳膊肘重重捅了一下旁邊還在試圖從門縫裡窺探的靳迦陌,擠眉弄眼地使眼色:
快走!別愣著再惹王姐發火了!
靳迦陌:……
他被劉勁松拉著轉身,卻在忍不住回頭瞥去一眼。
門縫正在緩緩合上,就在徹底關閉的前一瞬——
他敏銳地捕捉到,那個安靜坐在畫板前的身影極輕微地偏了偏下頭。
淺淡的眸子越過所有障礙,在他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靳迦陌一怔,心尖突然重重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