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依舊是一種近乎壓抑的凝滯。
凌霰白沒有像往常一樣沉浸於畫板前,而是坐在靠著牆邊的桌旁——桌上擺著保溫餐盒,裡頭的米飯似乎被動過一小口,但菜幾乎原封未動,還散發著裊裊熱氣,顯然剛打開不久。
他微微垂著頭,細碎柔軟的額發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段線條好看卻透著冷感的側頸。
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更厚的冰殼緊緊包裹,比平時更加沉寂疏離。
靳迦陌的心一沉,最壞的預感成了真。
他就知道,剛才外面吵得那麼凶,就算隔音再好,也不可能完全聽不見。
那些尖銳的字眼,多少還是鑽進了他的耳朵里。
靳迦陌不自覺放輕了腳步,將手裡的東西放在桌角,而後在凌霰白身旁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沒有靠得太近。
「喏,說好的糖糕,各種口味都有,嘗嘗看?」
他將聲音壓得又低又緩,褪去了慣常的痞氣和散漫,多了幾分柔和。
凌霰白卻恍若未聞,垂著頭一動不動,似乎將自己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靳迦陌也不急,自顧自地打開那個尚且溫熱的糖糕盒子。
霎時間,各種甜香混合著酥脆的誘人氣息盈盈散開。
他特意挑出一塊玫瑰口味的,小心遞到凌霰白低垂的視線下方,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引誘一隻警惕的小動物。
「玫瑰味的,聞著挺香,喜歡嗎?」
他保持著遞送的姿勢,聲音放得更軟:「要是不喜歡這個,咱們就換豆沙的,或者芝麻的?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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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沒有回應。
靳迦陌眸光微閃,改變了策略。
他故作傷心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揉進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委屈,拖長的尾音甚至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這可是我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才買到的,還差點跟人打起來,腿站得又疼又麻的,現在這勁兒還沒緩過來呢~」
這話半真半假,卻帶著奇異的感染力。
凌霰白睫毛顫了顫,視線終於從虛無處緩緩落下,聚焦在那塊金黃酥脆的糖糕上。
靳迦陌見他有了反應,心裡一喜,但面上不顯,也不再喋喋不休,只極有耐心地舉著,仿佛只要對方不接,他就能一直這樣舉下去。
不知道在這種近乎凝滯的安靜中過了多久,靳迦陌看到凌霰白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蜷了蜷。
他呼吸微滯,心莫名跟著那小小的動作提了一下。
只見凌霰白緩緩抬起手,略顯遲疑地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塊糖,靜靜凝視了幾秒後,才拉起口罩底部,試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發出細微的聲響,露出內里軟糯的玫瑰餡料。
然後,又低下頭,咬了第二口。
雖然大部分的表情被口罩和碎發遮掩,但那持續進食的動作,以及周身的鬆弛感,都明確無誤地表明——
他喜歡這個味道。
靳迦陌的目光下意識落在那微微鼓動的臉頰,以及兩瓣沾著糖屑的唇上,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一絲詭異的燥熱。
他不自然地別過眼,試圖壓下莫名加速的心跳,卻正好瞥見被自己隨手放在桌角的那支鳶尾。
!!
光顧著糖糕,花還沒送呢!
可此刻,他盯著這支象徵著「暗戀」的花,卻突然覺得有點燙手。
一種近乎毛頭小子般的躊躇和不好意思,突兀又強烈地涌了上來。
明明……說騷話的時候都沒猶豫半分……
他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花莖,喉結微動,借著一聲輕咳試圖驅散那點不自在。
「這個……也給你。」
他將花遞過去,目光有些飄忽,實在想不出更華麗的詞藻,乾巴巴地補充了一句。
「無意間看到的,覺得……挺配你的。」
靳迦陌脊背不自覺的繃緊,一種罕見的、類似於等待宣判的忐忑攥住了他。
凌霰白咀嚼的動作一頓,目光遲緩地落在那支鳶尾上,微微偏頭,似乎在理解這個舉動以及這句話的含義。
在靳迦陌緊張的注視下,他伸出纖細的手指,先是極輕地碰了碰花瓣邊緣,像在確認什麼,隨後才輕輕接過了那支花,小心捏在指尖。
!!!
他收了!他喜歡!
靳迦陌唇角控制不住的上揚,然而,不等他這口氣完全松下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突然落入耳中:
「你,打人。」
???
靳迦陌愣了一下,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凌霰白是在說剛才門外發生的衝突。
他摸了摸鼻尖,身體往後靠了靠,語氣恢復了點平時的吊兒郎當。
「嗯,打了,嘴那麼臭,不該打嗎?」
他頓了頓,眼神微暗,聲音壓低了些,夾雜著一絲狠勁兒,「我的寶貝疙瘩,也是他能罵的?」
「寶貝疙瘩」四個字被他用那種低啞的、帶著點磨砂質感的痞氣嗓音說出來,拋卻了以往的調侃,莫名染上了一種繾綣又霸道的占有意味。
凌霰白握著花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只是又低頭咬了口糖糕。
氣氛因這小小的互動而緩和了不少,甚至滋生出一絲微妙的曖昧感。
靳迦陌心裡那點躁意和殘留的火氣,也不知不覺間褪了下去。
趁著氛圍不錯,他狀似隨意地問道:
「欸,凌老師,有個事兒我挺好奇的。」
他身體不著痕跡地向前傾去,目光落在對方低垂的眉眼上。
「我聽劉隊說,你對別人理都不理的,怎麼……好像對我,就挺不一樣的?」
這個問題他憋了很久了,像一根細小的羽毛,時不時就在心尖上撓一下。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在這隻封閉的寶貝心裡,到底是不是特殊的。
凌霰白眼睫輕抬,霧蒙蒙的淺色眼瞳清晰地映出靳迦陌的身影。
他像是思考了一下。隨後,用那種平直奇特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你像父親。」
「……?!」
靳迦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勾起的嘴角凝固在一個極其滑稽又錯愕的弧度上。
腦子裡仿佛有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著狂奔而過,轟隆隆地踩碎了他所有那些旖旎的、曖昧的、帶著點不可言說的成年人的猜想。
像……像什麼?!
父親?!!
他靳迦陌,風華正茂,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且明顯圖謀不軌的大好青年——雖然確實比這寶貝疙瘩大了幾歲,但怎麼也不至於飆升到「父輩」的高度吧?!
他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