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迦陌微微側頭,臉頰抵著他被冷汗浸濕的髮絲,極輕地蹭了蹭,試圖通過這細微的動作傳遞一點溫暖和安撫。
那個印記……
十年前綁架阿霰的……果然是那個組織!
他們到底……對當時只有八歲的阿霰做了什麼……
以至於這麼長時間過去了,那些創傷非但沒有被時間治癒,反而在再次見到相關符號時,爆發出如此劇烈的應激反應!
想到這裡,靳迦陌不由收緊了手臂,眼底積鬱的怒火與心疼交織碰撞,淬鍊出幾乎凝成實質的冷戾。
他一定要親手把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見不得光的渣滓,一個一個地揪出來!
讓他們對阿霰、對無數受害者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價!
靳迦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些負面情緒,維持著這個略顯彆扭的姿勢,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安撫的話語。
時間在壓抑的靜默中緩慢流淌。
漸漸的,凌霰白緊繃顫抖的身體開始一點點鬆懈下來,呼吸也不再是完全窒住的狀態,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息。
雖然還沒有完全從那可怖的夢魘中掙脫出來,但至少,那種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碎裂的絕望感被稍稍拉回了幾分。
感受到懷中的變化,靳迦陌緊繃的心弦才緩和了些,他放鬆一點懷抱,低下頭查看。
凌霰白額前的碎發已被冷汗徹底浸透,濕漉漉地黏在臉頰和頸側,眼睫半闔著,遮住了那雙失焦的琉璃色瞳孔。
整個人軟軟地倚靠著他,只餘下一種精疲力竭後的脆弱和麻木。
靳迦陌心尖又是一抽。
他將聲音壓得又低又緩,試探著開口:
「阿霰,口罩戴著會悶,不舒服,我幫你摘下來,好不好?」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沉寂。
靳迦陌唇線緊抿,目光在那失了血色的臉上停留片刻,確認沒有抗拒的意思後,才謹慎地伸出手。
他動作極為緩慢輕柔,一邊觀察著凌霰白的反應,一邊勾住口罩的掛繩,將其一點點摘下。
而後,他一手穩穩護著凌霰白的後頸,一手托著他的背,將人輕輕放倒在床上,正準備直起身去扯床尾疊放的被子——
衣角卻傳來一股微小卻異常執拗的力道。
靳迦陌身形一頓。
他低頭看去,只見一隻冷白分明的手正死死攥著他的夾克下擺,用力到連指節都透出一種痙攣般的青白。
這是一種全然依賴、又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態。
仿佛這片衣角是他與這個世界僅存的連接點,只要稍一鬆懈,剛剛被壓制下去的驚懼就會再次將他吞噬。
靳迦陌立刻停下所有動作,就著這個被拽住的姿勢重新俯身,低聲許下承諾:
「我不走,阿霰。」
「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哪兒都不去。」
感受到他的靠近和承諾,凌霰白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一點,但攥著衣角的手卻絲毫未松。
靳迦陌眸光沉了沉,索性側身躺下,將人重新圈進懷裡,嚴絲合縫。
這個緊密到近乎禁錮的擁抱,似乎填滿了所有不安的空隙。
不知過了多久,凌霰白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手也鬆開了力道,搭在床單上。
靳迦陌調整了一下姿勢,用身體擋去頂燈直射下來的光線,投下一片安謐柔和的陰影。
而懷中人也無意識地朝熱源深處蜷了蜷,尋求著溫暖與庇護。
這完全出於本能的依賴,頓時讓靳迦陌的心軟到不行。
他抬起手,極輕地拂開他額前微濕的碎發。
那兩道好看的眉依然輕蹙著,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懼。
心臟像是被細針猝然刺中,泛起一陣綿密而尖銳的疼。
靳迦陌喉結微動,低下頭,在那微涼的額心落下一吻,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再抬起頭時,他眸中所有的溫情都已斂去,只剩下一種晦暗沉鬱的決絕。
他會保護阿霰。
傾其所有,不惜一切代價。
……
次日清晨
靳迦陌是在一種深度睡眠後的饜足感中醒來的。
每一個細胞都飽飽地吸足了能量,通體舒泰,平日裡潛意識裡繃緊的某根弦也罕見地鬆弛下來。
意識回籠的瞬間,連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睡眠極淺,對環境異常挑剔,尤其在有光線的地方更是難以入睡。
昨晚躺下時,他其實早已做好了睜眼挨到天亮的心理準備。
可沒想到,在這一方狹窄的床上,伴著另一個人清淺均勻的呼吸,他竟然睡得這麼沉,連一個夢都沒有。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卻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倆的姿勢……
好像完全調換了個個兒……?
昨晚明明是他將人抱在懷裡
可現在,他整個人都陷在了凌霰白的懷裡,臉頰貼著對方頸窩處那片溫熱細膩的皮膚,鼻息間全是那種乾淨的、混合著淡淡松木和炭筆的獨特氣息。
更讓他錯愕的是,自己似乎……還挺適應?甚至有種莫名的安心眷戀?
他想要調整一下這過於「被動」的處境,卻發現自己被抱得還挺緊。
凌霰白的一隻手臂橫亘在他的腰間,帶著一種無意識的占有意味。
靳迦陌:「……?」
這時,凌霰白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
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帶著幾分初醒的滯澀,透出一種純粹的、不設防的茫然。
恰好,對上了靳迦陌抬眼望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連微塵的浮動都清晰可辨。
靳迦陌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聲音大得他懷疑對方都能聽見。
而幾乎是同時,他身體另一個部位的強烈反應讓他瞬間僵住——
清晨本就是生理反應最活躍的時候,更何況,他此刻還被喜歡的人抱著,又對上這樣一張毫無防備、漂亮得不像話的臉蛋,以及那雙只倒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睛……
那股躁動更是變得無法忽視的囂張和窘人。
艹!
靳迦陌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他狼狽地別開臉,暗自唾棄自己畜生般的定力!
就在他內心進行著激烈自我批判時,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很輕、幾乎氣音的呢喃,帶著剛醒的微沙質感。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