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霰白唇角那絲似有若無的弧度加深了些。
「世子不願?」
岑迦珝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氣,垂下眼帘,避開對方那過於直白的審視,顯出幾分窘迫。
「並非不願,只是怕有損殿下清譽,既如此,臣……僭越了。」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手臂小心穿過凌霰白的膝彎與後背,穩穩地將人托起。
入手的分量比他預想的還要輕,隔著隔著厚重的狐裘都能感受到骨節的輪廓。
那流瀉的髮絲隨著動作滑落,有幾縷掃過他的手背,涼意中帶著些許酥癢,令他呼吸不由窒住。
凌霰白倒是沒什麼不自在的,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頭靠向岑迦珝的肩頸處。
他閉了眼,仿佛已然耗盡了氣力。
岑迦珝穩了穩心神,邁開步子。
東宮離這舊居院落不算太遠,要不然以凌霰白這狀態也走不到這裡。
只是……
嘖,自己怎麼一不小心就走到這裡來了呢?真是離了大譜。
而他那「敬而遠之」的打算,也算是徹底破滅——因為這條美人蛇……已經纏上來了。
更麻煩的是,他現在頂著鎮南王世子的身份,在這宮牆之內,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窺探。
他抱著太子回宮,即便兩人之間沒什麼,也架不住旁人捕風捉影、各種揣測。
與儲君牽扯過密,對於異姓王府而言,絕非好事。
鎮南王,我……對不起你。
……
一路無話。
只有靴底踩在積雪未化的石徑上的咯吱聲,和懷中人偶爾壓抑不住的輕咳。
東宮的輪廓在重重宮闕間顯現。
值守的太監遠遠瞥見人影,待看清來者何人、又是何種情狀時,急忙迎上前行禮,隨後忙不迭地推開殿門,垂首恭迎。
其餘內侍更無人敢抬頭多看一眼,或多問半句。
岑迦珝抱著凌霰白踏入殿內,銀炭在錯金螭獸爐中靜靜燃燒,驅散了外間的寒意。
殿內陳設清簡雅致,不見奢華堆砌,卻於每一處細節都透著儲君的規制,書卷氣與微苦藥香隱約交融。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
長睫覆下,呼吸清淺,像是睡著了,但他知道沒有。
岑迦珝無聲嘆了口氣,認命地按照內侍的指引,穿過外殿,步入內室,將人小心安置在鋪著柔軟錦褥的床榻上。
剛將人放下,岑迦珝立刻後退兩步,躬身行禮。
「殿下既已安寢,臣不便久擾,這就告……」
「勞世子一趟。」
凌霰白打斷了他的話:「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再走不遲。」
他眼皮懶懶掀起,靠著軟枕半側過身,單手支頤,目光掠過岑迦珝胸前顯眼的血污。
「你這件狐裘,本殿讓人尋件新的補給你。」
一直垂首恭立的貼身內侍立刻上前,躬身對岑迦珝道:
「世子請這邊稍坐。」
「……謝過殿下。」
岑迦珝只能將之前到嘴邊的話咽下,轉而道謝。
他隨著指引,在離床榻不遠不近的一張紫檀木圈椅上落座。
很快,便有宮婢無聲奉上熱茶與點心,茶湯清澈,熱氣裊裊。
他端起茶杯,借著這片刻的遮掩,餘光透過茶煙與低垂的眼睫縫隙,不動聲色地投向床榻的方向。
只見一位內侍正小心地為凌霰白褪下外袍,又蹲下身,輕柔地除去他腳上的素白羅襪。
岑迦珝本欲移開目光,但眸光卻猝然凝在那一處。
那是一雙生得極好看的腳,骨骼勻亭,皮膚薄脆,足弓優美。
然而,足底與邊緣卻交錯著大片的青紅淤痕,尤其是前腳掌和足跟,紅腫中透著詭艷的紫。
內侍低著頭,用溫熱的濕帕子輕柔擦拭後,挖出瑩白的藥膏,一點一點塗抹在那些可怖的淤痕上。
光是看著,都能讓人感受到有某種鑽心刺骨的銳痛從腳底竄起。
可凌霰白卻只是安靜地靠在枕上,睫羽半掩著眸子,一聲未吭。
岑迦珝握著茶杯的指尖無意識收緊。
白日冰台上利落乾淨的舞姿,月下池邊咳血的脆弱與妖異,與他對峙時捉摸不透的陰翳危險,與此刻默然忍痛的靜默……
這些截然不同的碎片,拼湊出一個更為複雜、鮮活,也更為真實的人。
他別開眼,將杯中的熱茶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化不開心頭那絲莫名滋生的、沉甸甸的滯澀。
岑迦珝,清醒一點。
他在心底告誡自己。
眼前這人,是大淵朝註定早夭的太子。
你的目標是回去,而不是在這危機四伏的宮闈之中,對一個註定悲劇的局中人,生出什麼不該有的惻隱之心。
這念頭剛落——
「嚇到世子了?」
他倏然抬起眼。
只見凌霰白不知何時已抬眸,正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淺瞳映著近旁跳動的燭火,幽幽深深。
他問得隨意,語氣里聽不出是試探、嘲弄,還是別的什麼。
岑迦珝抿了抿唇,壓下心中那絲不適,面上掛起慣有的溫潤與恭謹。
「臣只是……見殿下玉體受損至此,心中……」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想合適的詞,「……有些不是滋味,殿下為國祈福,忍常人所不能忍,臣唯有敬佩。」
凌霰白聽了,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似笑非笑,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涼薄。
「是嗎?不過……世子這般心軟,可是很容易被人騙的。」
岑迦珝心中微哂:騙?我騙別人還差不多。
但他面上只露出一絲少年人的赧然與純良:「謝殿下教誨,臣謹記。」
這時,一名內侍捧著一件摺疊整齊的紫貂裘悄聲而入。
那裘衣毛峰根根分明,在殿內柔和的燈火下,呈現出一種豐盈潤澤的深紫色澤。
領口和邊緣皆以極細的銀線繡著繁複精緻的暗紋,遠非岑迦珝身上那件狐裘可比。
凌霰白目光隨意地掃過那件華裘,眸子裡光影流轉
「這顏色太沉,不適合我,但不知為何,總覺得……很配世子。」
岑迦珝心頭猝不及防地,輕輕一跳。
他下意識看向那件狐裘。
紫貂本就珍貴,這般成色與做工更是罕見。
更重要的是,那抹深紫與銀紋,確實……合他眼緣。
在他二十餘年的人生里——無論是前世作為福利院長大的孤兒,還是今生作為剛「病癒」歸來的世子,他從未收到過任何禮物。
這是第一次。
雖然是以「補償」的名義。
他眼睫極輕地眨動了一下,再抬起時,那雙內斂漂亮的鳳眼裡,似乎滲入了一點點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真切暖意
他站起身,雙手接過那件隱隱透著清雅薰香的狐裘,躬身行禮:
「臣,謝殿下厚賜。」
凌霰白倚在軟枕上,將他接過狐裘時那瞬間流露出的珍重收入眼底,無聲勾唇。
「嗯,世子現在,可以走了。
岑迦珝:「……?」
這突如其來的爽快,反倒讓他一怔。
剛剛不還挺難纏的嘛,這就放人了?
但,是好事。
他收斂心神,再次躬身:「是,臣告退,望殿下好生休養。」
內侍上前,引著他退出寢宮。
寒風襲來,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暖意與藥香。
他腳步微頓,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燈火未熄東宮。
指尖,在柔軟的貂毛間無聲收緊。
大淵朝,太子……
或許,在自己離開之前,他可以試著……讓這個人的日子,稍微好過那麼一點。
岑迦珝心裡模糊地閃過這麼一個念頭。
並不清晰,甚至有些衝動。
他並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也並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去改變什麼。
但……
就當是為了這份禮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