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朔看他臉色尚可,便點了點頭:「莫要走遠,早些回來。」
岑迦珝應了一聲,悄然離席。
殿外的寒風迎面捲走了周身縈繞的暖膩酒氣與薰香,讓他胸口的滯悶舒緩不少。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小徑走著。
心中思緒紛雜,腳下便失了方向。
穿過幾道垂花月門,周遭景致愈發清寂,燈火人聲漸遠,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一處極為冷僻的宮苑。
入眼是半池凍凝的殘荷,枯梗瑟縮在薄冰之下,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在月色中投下張牙舞爪的暗影,四下唯有風聲穿過枯枝的嗚咽。
岑迦珝:「……」
有點恐怖片的氛圍了。
他正想轉身離開,一陣極力壓抑卻仍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驀地從池邊轉角處傳來。
岑迦珝腳步一頓,目光不自覺望去。
只見前方蓮池邊的漢白玉欄杆旁,倚著一個幾乎與月色、雪色融為一體的身影。
那人松松披著一件素白的狐裘白袍,脊背彎折成一個痛苦的弧度。
他一手死死扣住欄杆,另一隻手捂著唇,指縫間滲出點點猩紅血漬。
似是咳得狠了,他微微仰起頭喘息,淺瞳映著天邊孤月與池中破碎的冰凌,加之唇上沾著未拭淨的血跡……就像是一隻承受著禁忌反噬、即將在月下消散的雪色精魅。
太子……
岑迦珝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立刻轉身離開——在對方還沒有發現他之前。
鎮南王告誡過他,不要招惹這個太子。
更何況,他自己也不是招惹是非、多管閒事的性子。
可那抹融合了慘烈與妖異的艷色,卻莫名牽動了某根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神經,令他不由遲疑了一瞬。
他蹙眉抿唇,硬生生將那抹異樣壓了下去,正欲挪動腳步,悄悄離開。
然而,倚在欄杆邊的人,卻忽然側過了臉。
視線,不偏不倚地對上。
岑迦珝:「……」
凌霰白看著他,極淺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然後,他扯動了一下染血的唇角,氣息微弱不穩,聲音低啞破碎:
「……鎮南王世子?」
岑迦珝指尖收緊,垂下眼眸,姿態恭謹地行了一禮。
聲音是世家子弟的清朗溫潤,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與歉意:
「臣岑迦珝,參見太子殿下,宴席沉悶便想著出來透口氣,卻不想誤入此處,驚擾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理由無可指摘,態度無可挑剔。
「無意驚擾?」
凌霰白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目光一寸寸刮過岑迦珝的臉。帶著某種洞悉的涼意。
「可你,並未第一時間離去。」
岑迦珝心頭一凜。
他自小在福利院長大,早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偽裝情緒以謀求生存的本事,尤其對惡意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故作遲疑,抬眸看向凌霰白,清潤疏朗的眉眼間流露出幾分被點破的、屬於少年人的赧然。
「臣……方才見殿下咳得實在厲害,雖知貿然窺視是為失禮,但若就此離去,置殿下於不顧,心下難安。」
凌霰白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嗤笑一聲。
那笑聲短促而涼薄,牽動胸腔,又引出一陣壓抑的嗆咳。
他沒有接話,撐著欄杆直起身,隨後朝著岑迦珝的方向,邁出了一步,又一步。
動作很慢,錦靴落在覆著薄霜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帶著一種強忍痛苦的滯澀感。
距離不斷拉近。
冷冽中裹挾著一股微苦的血腥氣,絲絲縷縷地沁入鼻腔。
凌霰白在他面前站定。
然後,伸出了那隻指縫與手背仍沾著未乾血跡的手,按在了岑迦珝那件華貴溫暖的貂裘上,慢條斯理地塗抹、擦拭。
血漬在雪白的皮毛上洇開,化作一片猙獰刺目的濕痕。
「既然心下難安,那……」
凌霰白抬起眼睫,勾了勾唇角,低啞的聲線揉進一絲近乎妖異的輕柔。
「世子不妨幫本殿分擔一些……這身病骨帶來的晦氣。」
岑迦珝垂眸,看著自己裘衣上的血跡,臉上非但沒有厭惡屈辱,反而露出一種少年赤誠的認真。
「殿下言重,您乃國之儲貳,承天景命,何來晦氣之說?臣之裘袍能沾溉殿下點滴,是臣之榮幸,只望殿下玉體早日康泰,便是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凌霰白聞言,那雙霰雪般的淺瞳眯起一線,折射出更為難辨的暗芒。
「世子這嘴……倒是很會說話。」
這次的語調不同於之前,似乎摻入了一星半點難以捉摸的、近似於被取悅的意味。
他收回了手,方才那種尖銳外露的惡意,也隨之斂去幾分。
但瞳孔深處的審視與興味卻更濃了,像一條暫時收起獠牙、卻仍逡巡著獵物的美人蛇。
「世子不問問我,為何一個人在此嗎?」
他側過身,望向荒蕪的庭院和冰封的蓮池,仿佛隨意提起。
岑迦珝從善如流:「臣心中確有好奇,只是恐涉殿下私事,未敢唐突,那……殿下為何一人在此?」
凌霰白攏了攏胸前的狐裘,笑了一聲。
「這裡是本殿曾經住過的院子,在被冊封為太子之前。」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岑迦珝臉上:「世子覺得,此處風景如何?」
又來了。
岑迦珝心中警鈴微動。
說好,是諂媚虛偽;
說不好,是冒犯無禮。
他感覺自己要是回答得不合他心意,這位心思難測的太子恐怕又會用別的方式搞他心態。
他目光認真掃過枯荷、殘雪、冷月、荒庭,沉吟一瞬,才說道:
「回殿下,此處荒蕪寂寥,人跡罕至,與宮中別處繁華迥異。」
「但正因如此,反而別具一種靜謐寥廓之美,月色傾瀉,冰池凝光,殘荷勾勒風骨,無需雕飾,自成畫意,是處……能讓人靜心之地。」
凌霰白聽著,眸中光影明滅不定,辨不出喜怒。
他不說話,四周便只剩下寒風掠過枯枝的細微聲響,以及模糊的宴樂絲竹聲。
岑迦珝暗自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關算是過了。
不過凝滯的氣氛實在太過微妙,也凍得人心裡發慌,心裡想走的念頭愈發迫切,便順勢提議道:
「殿下,此處風急天寒,您玉體未愈……不若早些回去歇息?」
話這樣說,心裡卻想著:這位太子殿下美則美矣,危險係數太高,以後務必敬而遠之,能躲則躲。
凌霰白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就在岑迦珝以為可以告退時,卻聽對方接著說:
「那有勞世子,抱本殿回去。」
調子透著一絲病弱的喑啞,卻不容拒絕。
岑迦珝:「……?」
他臉上表情滯了一瞬,鳳眼微微張大,懷疑自己聽錯了。
凌霰白目光斜睨過來,冷寂的月光恰好落在他那抹著靡艷緋紅的眼尾,透出一種脆弱、蠱惑,又理所應當的意味。
「本殿,腳疼。」
月色淒清,寒風捲起他素白狐裘的一角,更顯身形伶仃。
岑迦珝脊背僵直,生平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了如此切身的、混雜著荒謬與棘手的實感。
走?
看對方這姿態,顯然是不可能了。
抱?
先不論對方是當朝太子、自己是外臣世子這層身份鴻溝,單就兩個成年男子,這要求……
是不是過於超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