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霰白走到祭台中央,停下。
鼓樂聲起,莊重而緩慢,帶著古老的韻律。
沒有岑迦珝預想中的孱弱。
每一個起落、旋轉、點踏,都極為乾淨利落,甚至透出一種冷冽而肅殺的力度。
冷寂的髮絲在灰暗天幕下劃出劃開一道又一道驚心的銀弧。
但岑迦珝看得分明,那赤裸的雙足每一次落下都泛出更深的青白;
每一次大幅度的騰挪折轉後,他胸口的起伏便會加劇,呵出的白氣在唇邊凝成更急促的霧團,又迅速消散。
鼓點漸密,舞至高潮。
凌霰白陡然一個疾旋後仰,腰線折出一個近乎斷裂的優美弧線,長發觸及冰面。
那一瞬,他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充滿了無盡的嘲弄與厭棄。
像一件被供奉上祭壇的、註定要摔碎的琉璃盞。
他維持了這個姿勢三息,才緩緩收勢。
他立於冰台中央,垂首喘息,睫羽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兩彎淡青的陰影,遮住了所有情緒。
司禮監再次高唱:
「禮成——太子殿下,祈天福佑,澤被我朝——」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的聲浪驟然騰起,卷過冰封的祭壇。
岑迦珝隨著眾人躬身下拜,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冰台。
只見那人向著御座方向,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隨後踏下冰階。
在經過臣屬隊列前方時,他似乎若有所覺,極淡地朝岑迦珝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靡艷陰翳,猝不及防刺入岑迦珝的視線,令他心頭驟然一縮。
還未及細辨那眼神深處的意味,高台之上,皇帝凌玄稷緩緩開口。
無非是些「太子虔心可嘉」、「佑我大淵國祚綿長」的套話,末了,提及今晚宮中設宴,慰勞群臣與宗親。
「臣等領旨,謝陛下隆恩!」
眾人再次齊聲俯首。
人群開始有序散去,壓低的交談聲嗡嗡泛起。
凌霰白被兩名宮人一左一右攙扶住。
方才冰台上那股凌厲肅殺的氣力仿佛瞬間被抽空,步履虛浮踉蹌,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旁人臂上,朝著不遠處那頂玄錦暖轎挪去。
立刻有內侍躬身奉上鎏金手爐,小心塞進他僵白微顫的手中。
轎簾垂下,隔絕了外界所有探究的目光。
岑迦珝緩緩收回視線。
這時,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肩頭。
回頭,是鎮南王岑朔——他如今名義上的父親。
「珝兒。」
岑朔將聲音壓得極低,混在散場的人聲與風嘯中,僅容兩人聽見。
「今夜宮宴,多看,少說,更莫要出風頭,我岑家雖鎮守南境,功勳卓著,終究是異姓王,無皇室血脈,你病了這一場,許多事記不清了,更需謹慎。」
岑迦珝聽得認真,鳳眼中是一片沉靜的瞭然:
「父王放心,兒子明白。」
岑朔目光落在岑迦珝臉上,心中卻泛起一絲異樣。
身形樣貌還是自己熟悉的模樣,但那雙鳳眼裡的神采,卻與以往有些不同——少了些驕縱浮華,多了幾分內斂疏朗。
連帶著整個人的氣質都清潤通透起來,宛若被清泉滌盪過的美玉。
摔了一下,倒似摔開了竅,變好看了,也……更讓人看不透了。
不過見兒子如此通透,岑朔稍稍安心,卻又像想起什麼要緊事,補充道:
「尤其是東宮之事,莫要沾惹。」
岑迦珝眼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思量,順勢接話:「父王,今日觀祭禮……太子殿下他,似乎頗為不易?」
岑朔聞言,眼神一凝,瞥了眼四周,聲音壓得更低。
「何止不易,太子……處境極為艱難。」
「陛下對他,忌憚多於疼愛,皇后的心思十之八九繫於三皇子凌霽身上,也正因此,太子十六歲那年,才叫人鑽了空子下了奇毒,雖未當場斃命,卻損了壽數,一頭青絲成雪。」
「但,」
岑朔話鋒一轉,帶著告誡看向兒子。
「你莫要因此生出無謂同情,太子性情陰翳躁鬱,人所共知,然,能以這般病弱之軀,穩坐東宮至今,其心機手段可深著呢,離他遠些,總沒錯。」
岑迦珝眸光輕動。
同情?
有。
親眼目睹那樣一個被命運與皇權緩慢凌遲、被史書上的「薨」字殘酷抹去的鮮活生命,但凡有些許共情能力,很難毫無觸動。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終究不是這個朝代的人。
他是岑迦珝,來自千年之後
這裡的一切,皇權、禮法、傾軋、陰謀……對他而言,更像一場過於真實殘酷的歷史課題。
他最終是要回去的——儘管毫無頭緒。
現代他雖然是個孤兒,無親人牽掛,但那是一個他習慣了的世界,有他熟悉的空氣,完善的律法,以及相對平等的人權。
至於改變,他無意,也自認無力。
太子的命運,王朝的傾覆,在他所知的歷史軌跡中,早已落筆成定局。
……
暖轎內,炭盆散發著暖融的熱意。
凌霰白靠在轎壁上,看向自己那雙赤裸的雙足——肌膚被凍得透出青紫,血管脈絡清晰可見,像是上好的瓷器被冰裂出詭艷的紋路。
他笑了笑。
嗯……凍得還挺好看。
013忍不住吐槽:【開了痛覺屏蔽就這麼可勁兒造了是吧?宿主!】
凌霰白:<( ̄︶ ̄)↗
【不然呢,這個小世界我可是要狠狠賣慘,把『美強慘』貫徹到底。】
013:好好好,這很凌霰白!
……
晚宴時分
麟德殿內,燈火通明,笙歌漫舞。
皇帝高踞主位,與皇后、后妃、重臣談笑,一派君臣和睦、天下昇平的景象。
岑迦珝隨鎮南王坐於勛貴前列
殿內暖意熏人,卻另有一種無形而粘稠的沉悶壓在心頭。
每個人臉上都覆著一層精心描畫的面具,歡聲笑語之下是暗流涌動的算計與攀附。
這種氛圍,讓他本能地排斥、厭倦。
恰在此時,一名內侍匆匆入內,於御階前跪倒:
「啟稟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宮後心疾發作,嘔了血,太醫正在診治,恐不能前來侍宴,特遣奴才前來請罪。」
皇帝聞言,手中玉杯稍頓,略一頷首:「知道了,讓太醫院好生伺候,需用什麼珍稀藥材,徑直從內庫調取便是。」
皇后蘇氏則輕嘆一聲,語調憂戚卻浮於表面:「這孩子,身子骨總是這般不爭氣,真是叫人日夜懸心。」
座下,幾位皇子神情各異,或漠然,或隱有快意,或深藏算計。
岑迦珝將這一切收入眼底,舌尖無意識地抵了抵上顎,仿佛能嘗到這繁華殿宇深處滲出的冰冷鐵鏽味。
他放下酒杯,側身對鎮南王低聲道:
「父王,殿內有些悶,兒子想出去透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