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的內侍察覺到動靜,小心翼翼地探頭一看,發現自家殿下醒了,幾乎要喜極而泣,忙不迭地去端來溫著的藥膳。
陳令也聞訊趕來,仔細為凌霰白診了脈,又查看了傷口的情況,長舒一口氣。
「殿下吉人天相,脈象雖虛,但根基已穩,接下來只需按時服藥,好生將養即可。」
這消息讓所有提心弔膽了數日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壓抑在心頭的不安忐忑終於卸去。
隨後,凌霰白在內侍的伺候下,勉強用了幾口藥膳,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岑迦珝的目光在那張蒼白脆弱的睡顏上停留一瞬,轉身,出了屋子。
……
院落一角,積雪未融,幾叢枯枝在寒風中瑟縮,投下稀疏斑駁的暗影。
岑迦珝一處背光的陰影處,對著看似空無一人的角落,低低問道:
「擒住的狄戎暗探,可審問出什麼了?」
暗處的暗衛聞言,略微遲疑。
按照規矩,他們只聽命於殿下一人,任何情報未經允許,不得向旁人泄露分毫。
但……眼前這位世子明顯不同,殿下對他的特殊,眾人都有目共睹。
短暫的權衡後,他自廊柱的陰影處悄然現身,垂首道:
「回世子,那暗探名喚魯達,骨頭極硬,刑訊手段已用了七七八八,卻始終未曾吐露半分有用信息。」
「骨頭硬?」
岑迦珝呢喃著重複了一遍。
作為歷史系研究生,他研究的從來不只是王侯將相的豐功偉業。
那些隱藏在華麗史冊之下的、最黑暗血腥的部分,他自然也有所了解。
比如,歷朝歷代的刑罰手段。
和平年代,這些描述只是客觀的學術知識。
但在這個朝代,面對幾乎奪去凌霰白性命的兇手……
岑迦珝轉過身,看向暗衛。
「帶我去。」
暗衛心頭微凜。
這位世子周身散發出的氣息,竟與自家太子某些時候……有幾分神似。
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的鳳眼,此刻沉靜幽深,漾開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獵食者被觸及逆鱗後才會爆發出來的冷戾,令人心悸。
暗衛立刻垂首應道:
「是,世子請隨我來。」
他領著岑迦珝出了這座院落,穿過幾條僻靜曲折的小巷,進入一處廢棄破敗的民居中。
移開地窖入口的偽裝,一股混合著霉味、血腥氣和腐敗惡臭的陰冷氣息猝然灌入鼻腔。
岑迦珝蹙了蹙眉,但腳下未停,跟在暗衛身後,沿著陡峭濕滑的石階,向下走去。
越往下,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便越是濃稠,光線也越發昏暗,只有牆壁上插著的幾支火把提供著搖曳不定的光源。
地窖空間不大,只有角落裡立著一根粗壯的木樁,上面綁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
那人衣衫襤褸,十指上的指甲被盡數剝離,指關節處腫脹發黑,極其怪異地扭曲著。
裸露的肌膚上鞭痕與烙印交錯,布料與翻卷的血肉黏連在一起,正往外滲著黃濁的膿水。
岑迦珝腳步一頓,胃裡不受控制地一陣翻湧,喉頭隱隱發酸。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驀地收緊,用刺痛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壓下所有不適與抗拒。
魯達聽到腳步聲,艱難抬起頭。
渾濁的眼睛透過黏連成縷的亂發,死死盯住他,格外猙獰可怖。
他咧開乾裂流血的嘴唇,發出嗬嗬的的嗤笑。
「嗬……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啊……那位病太子……養在身邊的小白臉。」
「怎麼?那毒很厲害吧,嗬……你急吼吼地跑來,是想替他……用你這張漂亮的臉蛋……求個解藥?嗬…嗬……要是把本大爺伺候好了,告訴你也無妨,嗯?」
字字句句,惡毒狎昵。
岑迦珝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轉向一旁的暗衛。
「聽說過『水滴石穿』嗎?」
暗衛一怔,不明所以:「請世子示下。」
「找一張能固定他頭部的椅子,後仰固定,再取一個底部有小孔的陶壺,裝滿清水,懸於他額頭上方。」
岑迦珝語速不快,交代完之後,又補充了一句。
「記住,要讓水滴恰好能滴落在他額心正中,且要連續、均勻,不能中斷。」
暗衛:???
這算什麼刑罰?不痛不癢,甚至聽起來有些……兒戲?
魯達更是不屑,絲毫不以為然。
很快,刑具準備妥當。
魯達被粗暴地拖拽到那張特製的椅子上,按照岑迦珝所描述的固定好。
懸掛的水壺調整到位。
「嗒。」
第一滴,砸在眉心。
冰涼刺骨,激得魯達一哆嗦。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嗒。」
「嗒。」
「嗒……」
起初只是冰涼和不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魯達的感官不由自主地被完全吸引到了那一點上。
他的呼吸逐漸粗重起來,
這單調到令人發瘋的滴水聲,以及眉心不斷積累的怪異感覺,讓他無比焦躁難受。
他想掙扎,可身體卻完全不能動彈,只能被迫承受著。
他開始嘶吼、怒罵,用盡污言穢語咒罵岑迦珝,咒罵凌霰白,咒罵整個大淵朝。
岑迦珝坐在角落的陰影里,背脊挺直。
跳動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讓他看起來異常沉靜。
但那隱於袖中的指尖,卻死死抵在掌心,抖得厲害。
這是他第一次將書本上的知識,親手施加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
那每一滴落下的水,都像是敲打在他自己的神經上,帶來一種細微卻尖銳的窒痛。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魯達的聲音早已變了調。
從最初的怒罵和挑釁,變成了含混的呻吟和哀求,繼而又變成歇斯底里的悽厲哀嚎。
「殺了我——!!!」
「求求你殺了我!!!」
「給我個痛快!!!啊——!!!」
他涕淚橫流,五官扭曲,精神顯然已經瀕臨崩潰。
一旁的暗衛將整個過程盡收眼底,饒是他們見慣了各種血腥殘酷的場面,此刻也不免有些心驚。
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刑訊方式,手段堪稱溫和,不見皮開肉綻,不聞骨裂筋斷,卻令人毛骨悚然。
岑迦珝沒有喊停。
直到又過了半個時辰,魯達的身體開始間歇性痙攣,眼神渙散。
那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哀嚎變成了神經質的抽泣和呢喃:
「停下……求求你停下……我受不了了,我說……我什麼都說……求求你……」
岑迦珝這才抬了抬手。
暗衛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解下了陶壺。
岑迦珝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問。
「毒,是從哪裡來的?」
魯達渙散的眼神好半天才聚焦到岑迦珝臉上,充滿了刻骨的恐懼和哀求,嘴唇哆嗦著說道。
「……是……是烏恩帶來的……」
「大概……半個月前,具體哪裡弄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從來不告訴我們這些……」
岑迦珝眸光微凝。
時間點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