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恩的偽裝身份、藏身地點,除了你們二人,狄戎在凜州城內,還有多少探子?」
魯達生怕繼續受刑,語無倫次地交代著。
「他……他扮作皮貨商,住在西市最裡面的『胡記皮行』,地窖西北角有塊活磚,移開就是密道,通往城西郊外……我們在城裡還有三個聯絡點,分別在……」
他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無論重要與否,都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
都不用岑迦珝再問,便主動吐露出更關鍵的行動信息。
「我們原計劃……是殺掉太子,就算不成,也要重創,讓凜州城混亂起來……」
他喘了幾口粗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仿佛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急急補充:
「對了!還有……還有明天!不,過了子時……就是今夜了!狄戎大軍會發動一次超大規模的夜襲,目標是城東和城南……」
「但現在……我被抓了……烏恩,烏恩他很聰明,計劃一定會改變……」
岑迦珝眉頭倏地擰緊。
一旁的暗衛適時上前,對他說:「世子,後續之事交予屬下即可。」
岑迦珝瞥了一眼癱在刑椅上的魯達,抿唇點頭:
「有勞,我去將此事告知殿下。」
說完,便徑直轉身離開。
直到沿著石階踏出地窖,被冷風一吹,岑迦珝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粘膩不適。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還在微顫的指尖,閉了閉眼。
日後,類似的事情,恐怕只多不少。
他必須適應,必須習慣,必須……變得更有用。
只要他還身處於這個吃人的世道,只要他還想護住那人,這雙手,就不可能永遠乾淨。
岑迦珝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眸中已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只是深處,多了一絲沉澱下來的冷硬與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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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直接去凌霰白那裡,而是先回了自己暫住的偏房,喚內侍打來熱水,將自己從頭到腳洗乾淨。
換上衣袍後,他又特意在炭盆邊烘了烘,確認身上再無一絲異味,這才朝著主屋走去。
守在外間的內侍見他回來,行了一禮,低聲稟報。
「世子,殿下還在睡著,中途迷迷糊糊醒過兩次,餵了些溫水。」
「另外,郭將軍一個時辰前來過,聽聞殿下睡著,便未入內打擾,只留下話,說這幾日狄戎頻繁在關外騷擾,軍務繁雜,直至今日才得空前來,特意來向殿下告罪,還留下了八名親兵,說是供殿下差遣。」
岑迦珝垂眸聽著,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後放輕腳步,進了屋內。
炭火燒得很足,暖意融融.
凌霰白沉沉睡著,長睫覆著眼瞼,比前幾日那痛苦掙扎的模樣,不知安穩了多少。
就連素來沒什麼血色的臉頰上,也透出兩抹淡淡的紅暈。
目光在觸及到這人的瞬間,岑迦珝的心便奇異地柔軟下來。
他走到床邊,正想探一探他額頭的溫度,卻聽見一聲模糊的囈語。
「……岑……迦珝……」
!!!
心尖猝然一跳。
他下意識屏住呼吸,俯身湊近,想要聽得更清楚些。
「……陪著我……唔……」
後面的字句更加斷續,聽不真切,但依稀能辨出「喜歡你在」、「別騙我」、「別丟下我」之類的破碎詞句。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細小灼燙的鉤刺,搔刮過岑迦珝心尖最不設防的一處。
心臟不爭氣地失控狂跳,震得胸腔澀軟酥麻,還夾雜著一絲隱秘戰慄的甜。
他喉結微動,目光不知怎地就移到了那片因囈語而微微開合的唇上。
唇形優美,顏色淺淡,唇珠尖尖上沁著一點瑩潤的水光,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誘人。
岑迦珝像是被蠱惑般,不自覺地,又向前湊近了些。
只要再往前一點點……
就能……
觸碰。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
——!!
岑迦珝瞳孔驟縮,狼狽地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抵住自己發燙的眼睛,指尖繃白。
劇烈的喘息被他死死壓抑在喉嚨深處,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破碎的抽氣。
瘋了。
他剛才……竟然差一點就……
凌霰白:哪個沒有眼力見的?!
陳令端著新煎好的藥碗,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他來此是喚凌霰白喝藥的。
但下一秒,他整個人便愣在了原地。
因為他看見,那位向來沉靜從容的世子,此刻正僵直地立在床榻前。
一手死死抵著眼睛,耳根連同脖頸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膚都染上了一片艷色,氣息也有些不穩。
而床上的殿下,則沉沉睡著,並無不妥。
陳令:「……?」
他端著藥碗,一時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微妙的尷尬。
這……這是怎麼了?
岑迦珝不著痕跡地吐出一口氣,迅速調整好面部表情,放下手,轉過身來。
與陳令那極盡微妙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兩人大眼瞪小眼,空氣靜默了一瞬。
岑迦珝:「……」
陳令眨巴眨巴眼,乾笑了兩聲,而後移開目光,若無其事地走到床邊。
「咳……殿下,殿下?該用藥了。」
岑迦珝站在原地,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床榻上,凌霰白蹙眉睜開了眼,臉色沉鬱不耐,充斥著被打擾的低氣壓。
剛想發作,便瞥見了立在不遠處、目光有些游移的岑迦珝,火氣一滯。
他抿了抿唇,終究是沒說什麼,只不過看向陳令的眼神涼颼颼的。
陳令頭皮一麻,趕緊雙手將藥碗奉上。
「殿下,藥溫正合適。」
凌霰白沒說話,撐著身子坐起來一點,接過藥碗。
這次他倒是極為乾脆,漱口後抓了兩塊蜜餞塞進嘴裡,又懨懨地躺了回去。
陳令如蒙大赦,飛快地瞟了岑迦珝一眼,便溜也似的退了出去。
凌霰白半闔著眼,似乎還在跟殘留的藥苦味和倦意作鬥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緩了過來,抬眼看向安靜得有些異常的岑迦珝。
在注意到他眼底未散的紅血絲後,他擰著眉頭,啞聲問。
「你……沒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