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蘇氏的聲音率先傳來,聲音沙啞,貌似剛哭過,還有一種近乎崩潰的哀切。
「霰兒……母后求你,母后真的求你了……你就不能……放過霽兒這一次嗎?他已經知道錯了……你們是親兄弟啊!血濃於水!難道你真要眼睜睜看著他被廢為庶人,甚至……賜死嗎?」
凌霰白沒什麼情緒,倦懶地說:
「母后,您求錯人了,該求的,是父皇,三弟是生是死,是廢是留,皆在父皇一念之間,與本殿何干?」
「不,不……只要你願意開口,只要你肯替霽兒說一句話……霰兒,你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給他一條活路成嗎?母后給你跪下了!」
「活路?」
而殿內,凌霰白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母后,當年他給我下毒的時候,可曾想過給我一條活路?這三年,每當我咳血難止、心脈絞痛、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斷氣的時候,他可曾想過給我一條活路?這次在北境,他將我推下懸崖的時候,又可曾想過給我一條活路?」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嘲弄且決絕。
「現在,您來問我,能不能給他一條活路?」
「母后,您告訴我……」
「憑什麼?」
這三個字,割斷了皇后強撐的最後一絲理智與體面。
她聲音陡然拔高,滿是指控。
「不是霽兒!不是他做的!霽兒他都跟我說了,是你強行握著他的手把匕首刺進你身體的!也是你自己故意掉下懸崖的!都是你!一切都是你設計的!是你處心積慮要陷害他!」
岑迦珝心頭猛地一縮。
這……是凌霽的說辭?
他下意識地去想這種可能性,隨即,便否定了這個念頭。
凌霰白或許狠,或許不擇手段,但他還不至於拿自己的命去做這樣一個局,僅僅就是為了陷害凌霽。
凌霽,還不配。
可他又不由想,那日,殿下為什麼要獨自一人去赴凌霽的約,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麼……
殿內,面對皇后歇斯底里的指控,凌霰白卻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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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是說,本殿拿自己的性命去設計陷害凌霽?呵,他配嗎?再說了……」
他嘖了一聲,調子裡透出一點無辜。
「母后,兒臣失憶了,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若您偏聽偏信,只信凌霽一面之詞,執意認定是兒臣算計他……那兒臣也無話可說,畢竟,我說什麼都是徒勞,不是麼?」
「你……!」
皇后被他這番軟中帶硬、油鹽不進的話噎得胸口劇烈起伏,一口氣堵在喉嚨,臉色青白交錯。
「哐當——!」
似乎是瓷器重重摔落在地上的碎裂聲響,伴隨著湯汁濺開的細微聲音。
緊接著,是凌霰白惋惜的話語。
「母后親手做的羹湯……兒臣剛嘗了一口,味道尚可,真是……可惜了。」
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你不配!」
皇后終於徹底撕破了最後一點溫情。
「你就是個冷心冷血、沒有感情的怪胎!從小便是,不討人喜!我當初……我當初就該把你掐死在襁褓里!也省得你如今來害我的霽兒!」
岑迦珝聽到這充斥著惡意與怨毒的話,緊緊擰了一下眉。
他從未想過,一個母親,竟然能對自己的孩子說出如此殘忍絕情的話!
甚至……做一個孤兒,也比擁有這樣一位母親要好上千百倍!
他唇線死死繃緊,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疼,又酸又澀。
為凌霰白感到難過。
也為凌霰白感到……痛。
「是嗎?那您現在後悔……也無用了。」
凌霰白故作無奈,完全沒有受到皇后那番話的影響
「好……好!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皇后聲音顫抖,隨即是急促踉蹌的腳步聲,以及殿門被推開又重重關上的巨響。
岑迦珝站在原地,閉了閉眼。
忽然——
「吱呀」一聲輕響。
他面前的窗戶,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岑迦珝猝然抬眸。
只見凌霰白正微微傾身,一手慵懶地支著下頜,斜倚在窗沿上
窗外的天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將那精緻妖冶的輪廓勾勒得格外鮮明。
那雙淺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尾上挑,似乎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柔和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兩人隔著敞開的窗扉,四目相對。
凌霰白看著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驚愕與眼角尚未完全平復的紅,似笑非笑。
「原來,世子還有偷聽牆角的喜好?」
被抓包得猝不及防。
他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窘迫,下意識地朝著方才內侍站立的方向瞄了一眼——
空無一人!
那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得沒影了!
凌霰白將他這小動作收入眼底,鼻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哼笑
然後,抬手,指尖在窗欞上輕輕一撥。
「吱呀——」
那扇剛剛敞開的窗戶,又被重新合攏,只留下兩個簡短的音節。
「進來。」
岑迦珝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將心頭那些紛亂的情緒強行壓下,轉身繞到寢殿正門,推門而入。
內侍已然麻利地把地上的羹湯殘漬處理乾淨了,只有還能隱約看到一片顏色略深的濕痕。
凌霰白靠坐在一架新制的輪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個白玉酒壺和兩隻同色的小杯。
他正垂著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其中一隻空酒杯。
「陪本殿喝酒。」
岑迦珝腳步一頓,眉頭擰緊。
「殿下,您身體未愈,不……」
「本殿想喝。」
凌霰白任性地打斷他。
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翳,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寂與壓抑。
岑迦珝心尖一軟。
是了。
方才與皇后那場字字誅心的對峙,即便殿下看起來毫不在意,甚至反唇相譏,但心裡又怎麼可能真的無動於衷?
想及此,那些勸阻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岑迦珝靜默了片刻,隨後走到小几另一側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只能喝一點。」
凌霰白瞥了他一眼:「囉嗦。」
他親自執壺,為兩人斟滿了酒。
酒液清冽,香氣撲鼻,入口卻並不辛辣。
凌霰白喝得乾脆,一杯接一杯。
岑迦珝陪著他,小口抿著。
這酒確實極好,入口綿柔,甘醇順滑,帶著一股奇異的暖意淌過肺腑,令人不知不覺便放鬆下來。
當他感到一陣過於強烈的暖意和微醺感時,已經有些遲了。
這酒……後勁極大。
他心頭微凜,抬眼看向凌霰白。
只見對方臉頰已染上了一層頹靡的艷色,眸子變得霧蒙蒙、濕漉漉的,看人時帶著一種遲鈍的專注。
「殿下,不能再喝了。」
岑迦珝按住對方又想去拿酒壺的手,聲音沉凝。
凌霰白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視線模糊地聚焦在岑迦珝臉上,看了好一會兒,竟真的乖乖鬆開了握著酒杯的手
「……嗯。」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因為醉酒而變得軟糯,慢吞吞地說道:
「那……你……抱本殿去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