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迦珝一怔:「……什麼意思?」
監正看著他,緩緩道:
「意思就是,無需你再做什麼。」
「從你被殿下喚回的那一刻起,你二人的氣運、乃至命數、根基,已在天道之下強行綁定,某種程度上,這已是一種強制性的共生。」
岑迦珝聞言,眸底亮起一簇微光。
「當真?!那……那阿霰的身體,他的損耗……」
「既已同命,你身上的生氣自會一點點反饋給殿下,這過程對你本身並無損害,只是……」
「殿下此番損耗實在過劇,仍需輔以藥物調理,好生將養,此番劫數已過,往後,你二人便是相輔相成的福緣了。」
福緣……
岑迦珝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才將那股想哭的衝動勉強壓下去。
他穩住微顫的指尖,再次深深行禮。
「晚輩……謝過監正解惑之恩!」
監正擺了擺手,失笑。
「誒,不必言謝,老朽此舉,也算是順天應人,為自己積攢些福報罷了,倒是你……」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意有所指。
「殿下性敏執拗,此番變故,他對你的疑慮猜忌,怕是短時間內難以消弭,這同命之事……你自己也應想得明白。」
岑迦珝心領神會:「晚輩明白。」
「我會跟殿下說,已為你穩固了魂魄,兩個時辰後才會醒。」
眼看著監正就要拉開殿門,岑迦珝心頭一凜,迅速躺回床榻,閉上眼調整呼吸,偽裝成一副昏睡未醒的模樣。
殿門合攏,不出幾息,又「吱呀」一聲打開。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床邊停下。
來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目光似無形的絲線寸寸纏繞,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壓力。
良久。
「岑迦珝……」
凌霰白的聲音突然響起,很輕,很輕,褪去了所有偽裝的尖銳與冷硬,喃喃自語。
「我想信你……」
「可我,不敢信了。」
「一次失去……已經……夠了。」
他俯下身,動作輕柔地替岑迦珝掖了掖錦被的邊緣。
「所以,只要你人在我身邊,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哪怕讓你恨我,厭我,覺得我卑劣自私……」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病後的微熱,拂過岑迦珝的臉頰。
「都不重要了……」
掖好被角,他直起身,無聲勾了勾唇角。
「好夢。」
「等你睡醒,一切……便也成定局了。」
說完這番話,他徑直轉身,腳步聲漸行漸遠。
岑迦珝的心,像是被浸在溫鹽水裡,又澀、又脹,細細密密地疼著。
他沒有睜開眼,呼吸的節奏也未改變。
但一滴淚卻順著眼尾倏然滑落,迅速沒入鬢髮,留下一點濕冷咸澀的痕跡。
阿霰……
我不會厭你,更不會恨你。
永遠不會。
……
夜幕降臨,又漸漸深濃。
岑迦珝起初只是裝睡,但白日一番情緒起伏加上身體未曾完全恢復,不知不覺竟真的睡了過去
待到他再次醒來,殿內一片昏暗死寂。
只有窗外透進一點朦朧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阿霰……沒有回來?
岑迦珝蹙起眉頭。
「來人!」
他試探著喚了一聲,無人應答。
平日裡守在門內或外間的內侍都不見蹤影,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見。
岑迦珝抿唇,心沉了下去。
東宮戒備森嚴,太子寢殿更是重中之重,絕不可能出現這種空無一人的情況,除非……出了大事!
是阿霰出事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岑迦珝壓了下去。
不。
阿霰心思縝密,身邊暗衛無數。
而且他現在還在這裡,阿霰那麼緊張他的去留,就算是為了看著他、守著他,不會輕易讓自己陷入險境……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別的、極其特殊、極其緊急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按捺下焦灼不安的心緒,每隔一段時間便呼喊幾聲,同時凝神傾聽外界的任何響動。
然而,直到窗紙漸漸透出灰白的光,都沒有任何人踏入這座宮殿。
到底發生了什麼……
岑迦珝眸色變換。
也就在這一刻,殿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緊接著,殿門被推開。
天光乍泄而入,刺得岑迦珝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逆光中,一群身穿嶄新服色的內侍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手捧明黃捲軸,赫然是岑迦珝臉熟的——當初拉著他偷聽皇后與阿霰爭吵、事後卻自己溜走的那名內侍,德喜!
「聖旨到!」
他挺直了腰板,臉上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流露出的激動與微妙。
聖旨?
岑迦珝瞳孔一縮。
不等他細想,德喜清了清嗓子,用他刻意拿捏的莊重語調,一字一句地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承天命,膺登大寶,鎮南王世子岑迦珝,品貌端方,性行溫良,護持有功,深得朕心,今特冊立為中宮皇后,著即遵行,不得有誤,欽此——!」
岑迦珝僵在榻上。
信息量過大,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碎片在旋轉、碰撞。
?!
阿霰?
新皇即位?!
皇后?!
他?
岑迦珝看著德喜手中那捲刺眼的明黃捲軸,只覺得一切荒謬得像場光怪陸離的夢。
「恭喜世子~」
德喜將聖旨仔細卷好,笑眯眯地一揮手。
身後的內侍們捧著大紅喜服,麻利地上前,解開了岑迦珝腕上腳上束縛多日的牛筋繩,開始為他更衣。
另有宮人端著溫水、布巾、梳篦等物,伺候他淨面、漱口、梳發。
岑迦珝愣愣地任由這些人擺布。
喜服是特製的男款,裁剪合身,用料考究,繡著精緻的龍鳳呈祥暗紋,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待一切打理妥當,他被兩名內侍一左一右、幾乎是半攙半架著,扶出了寢殿。
殿外,陽光正好。
院子裡候著一架規格極高的明黃轎輦。
內侍們扶著他登上,徑直朝著宣政殿的方向行去。
轎輦的晃動,漸漸讓岑迦珝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所以……
他算是成了阿霰的……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