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迦珝蹙眉抿唇。
雖然這個時代，龍陽之好並非絕跡，可如此堂而皇之地冊立一位男子為中宮，仍是驚世駭俗的前所未有之舉！
阿霰剛即位便如此，會不會惹得非議，招致朝臣不滿……
轎輦停下，打斷了他的思緒。
簾幕被掀起
眼前，是巍峨的宣政殿。
漢白玉鋪就的台階，一直延伸至視線盡頭。
宛如一條通往天闕的巨梯，泛著一種毫無溫度的冷硬光澤。
而台階的最高處，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同樣身著大紅喜服，頭戴十二旒冕冠
雪發高束，襯著滿身耀眼的紅，既有睥睨天下的矜傲，又糅合了妖異到極致的靡艷。
台階下方，黑壓壓地跪滿了身著各色品階官服的朝臣。
隨著岑迦珝的出現，在禮官的唱喏下，紛紛齊聲高呼，
「臣等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無論他們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標準地俯下身去，姿態恭謹。
畢竟……
誰能懂——今晨他們如往常一般上朝時，御座上換了個人的驚悚感！
只一夜！
沒有預想中的血流成河，沒有激烈的宮變廝殺，老皇帝、皇后連同幾位有威脅的皇子，盡數人間蒸發
他們摸不透這位新帝的手段，但能如此兵不血刃、近乎兒戲卻又高效到可怕地完成皇權更迭，其心機、其掌控力、其背後可能隱藏的恐怖力量，已足以讓所有人心生寒意，不敢有半分造次。
所以，當新帝宣布，將冊立鎮南王世子為後，並即刻舉行冊封儀式時，儘管荒謬絕倫，卻無人敢在此時站出來說一個「不」字。
其實，很簡單。
就是把老皇帝狠狠揍了一頓，連同皇后一起打昏，扔到了前往南境的馬車上， 安享晚年去了，那些皇子當然也各有各的去處。
至於後續的麻煩什麼的，013表示它有使不完的力氣和手段！
而當時，岑朔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紛呈。
冊立……誰？
他兒子？！男的？！
饒是他見慣風浪，這一刻也有點接受無能，差點沒表演一個原地暈厥。
他兒子，怎麼就……成了皇后了？！
那他這個當爹的，突然就成了……國丈？
更讓他心情複雜的是——他白準備了啊！
南境的精銳親兵如今已悄然駐紮在京畿外圍；
朝中那些信得過的、對老皇帝早有不滿的故交同僚，也挨個聯繫了，準備在關鍵時刻力挺殿……額，陛下奪權；
他磨刀霍霍，枕戈待旦，就等著他兒子遞個信，好帶著人馬衝進皇宮，清君側，扶新主，上演一出忠臣良將輔佐明君的戲碼，將來史書上好歹也能記他一筆！
結果呢？
陛下自己默不作聲地把事兒辦完了！
岑朔心裡那個酸啊，那個複雜啊，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有一種「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自己會發光還順便把太陽踹了」的荒謬和無力感。
……
岑迦珝站在轎輦旁，迎著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望向高處那個人。
凌霰白也垂眸看著他，隔著長長的台階和跪伏的百官，四目相對。
——你是我的。
——從今往後，天下皆知。
岑迦珝的心臟，在胸腔里失控狂跳。
這一刻，禮法、世俗、朝堂、天下……都褪色成遙遠的背景。
他眼角發澀，向上彎起了唇角。
一步步，踏上台階。
紅衣曳動，每一步落下，都恍若踩在自己和凌霰白共同書寫的、無人能懂的命運篇章上。
終於，他停在距離凌霰白僅剩一級台階的地方。
那雙琉璃淺瞳在冕旒的陰影下，辨不出一點情緒。
「後悔嗎？」
低啞的聲線透過珠玉的輕微碰撞聲傳來。
後悔與他相識，後悔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岑迦珝看著他，彎了彎眼睛，在百官屏息的注視和天光傾瀉中，主動握住了凌霰白的的手。
觸感微涼，卻讓他心頭滾燙。
「殿下，不論你信還是不信，我還是要說——」
「我喜歡你，真真切切。」
他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最深處捧出
「岑迦珝，再不會鬆開凌霰白的手。」
凌霰白眸光似乎有一瞬的凝滯。
隨即，反手回握住對方的手，指節扣緊。
「呵~我自是不信的，但……」
他向前傾身，目光死死鎖住岑迦珝的眼睛，一字一頓。
「就算你想鬆開，我也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你逃不脫的。」
「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別想。」
岑迦珝聽著這像是詛咒般的話，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漾著一點縱容，一點滿足。
「嗯，我不想。」
他應道。
「那……我日後，不稱陛下，喚你阿霰，可好？」
凌霰白眯了眯眼，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帶著慣常譏誚意味的嗤笑：
「不許。」
語氣強硬，卻隱約泄露了一絲別的意味。
岑迦珝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還想說什麼，凌霰白手臂驀然發力。
他不再給對方任何繼續「討價還價」的機會，將他拉上了最後那級台階。
紅衣並肩，墨發與雪發在輕舞勾纏。
「禮成——！眾卿平身！」
天穹之上，旭日徹底掙脫地平線。
萬丈金光瞬間鋪滿了整個宣政殿，也將階上那兩道緊緊相牽的身影，籠罩在了一片璀璨暖融的曦光之中。
岑朔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高階上的兩人。
自家兒子姿態從容，甚至……還主動去牽陛下的手，頗有些樂在其中的意味。
而陛下雖然面色冷峻，卻任由他牽著，還握得死緊。
心頭那點酸澀和荒謬，忽然又奇異地淡了下去
嗯，當然了，還有點……莫名的，與有榮焉？
——他兒子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兒了！
岑朔偷偷調整了一下跪姿，讓自己舒服點。
行吧，皇后就皇后吧，總比史書上那些被鳥盡弓藏的功臣強。
不過……
以後……他是不是得琢磨一下，怎麼當一位合格的、不拖後腿的「皇后他爹」？
這新身份，真是……任重道遠啊。
隨著那句【禮成！眾卿平身！】
他甩甩頭，將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隨著眾臣一起，朝著階上那對新人，躬身下拜。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后——！」
聲音洪亮，表情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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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番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