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啟年間
新帝凌霰白整肅朝綱,革新吏治,輕徭薄賦,並平定北境狄戎之患,更將周邊數個大小部族政權一一收歸或迫其臣服納貢,鑄就一代盛世之基。
而隨著帝位穩固,海內昇平,總有些心思活絡、自詡為國本著想的老臣,試圖將自家女兒送入後宮,動輒以「綿延皇嗣」為由上諫納妃。
或許還能掰一掰呢?
或許有了溫香軟玉就不喜男子了呢?
更何況帝王子嗣關乎江山傳承,這費盡心血打下的煌煌基業,若是無子,難不成未來要拱手讓與一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係之人?
這如何能忍?
對此,凌霰白沒有一句廢話,直接讓上奏者「告老還鄉,榮歸故里」。
至於其身後的家族勢力是否會因此受到牽連敲打,那便是心照不宣之事了。
幾次之後,朝野上下,再無人敢將「納妃」二字宣之於口,連私下議論都需再三掂量,噤若寒蟬。
而凌霰白,除了每日必須的朝會議政之外,其餘時間都跟岑迦珝形影不離。
後來,或許是嫌朝會冗長,耽誤了他與皇后相處的時光,原本需要一個多時辰的早朝,硬生生被縮短至一刻鐘,有事說事,一點都不給大臣們廢話的時間。
……
而岑迦珝,也在某日尋了鎮南王岑朔入宮,屏退左右,將一切悉數告知。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質疑、詰問,甚至……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父子親情的準備。
可出乎意料的,鎮南王卻沒什麼意外的反應,反而流露出一絲釋然與與好笑來。
他捋了捋短須,緩緩說道:
「其實……早在珝兒墜馬昏迷、太醫都說凶多吉少那日,夜裡,我就夢見他了。」
「那混小子,在夢裡還是那副欠揍的驕縱模樣,叉著腰對我說:
『老頭兒,我走啦!這身子骨太脆,經不起小爺折騰,不過你別嚎喪,小爺我運氣好,未來的轉世魂魄馬上就來陪你啦!』」
「他還兇巴巴地叮囑我:『死老頭子,你給我好好待他!縱使他沒了前世的記憶,不認得你,脾氣可能也跟我不一樣……但那也是我!是我拼了『運氣』給你找來的!你要是敢欺負他,讓小爺我在下頭知道了,非得揪了你的鬍子不可!』」
岑朔說著,自己都忍不住搖了搖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本來他以為自己憂思過度,做了個荒唐夢,但在岑迦珝醒來,對上他那雙眼睛的一瞬,便印證了這一切。
他還說,自己當時關起門來,沒皮沒臉地嚎啕大哭了一整天。
哭完了,他抹乾眼淚,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他告訴自己:這是長大後的兒子,是經歷了生死、脫胎換骨、變得沉穩可靠的兒子。
雖然有時言行舉止、思維方式會讓他感到陌生甚至心驚,但每一次,他都能從那雙眼睛深處找到熟悉的影子。
後來,他便也真的將岑迦珝,當成了自己需要繼續操心、愛護、乃至為之驕傲的兒子。
岑迦珝完全沒料到還有這一出,鼻尖猛地一酸,眼淚便落了下來。
情緒激盪之下,他雙膝一彎,竟直挺挺地朝著岑朔跪了下去,額頭就要觸地。
岑朔被他這舉動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前,將人拽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你這混小子!想嚇死為父不成?!你如今是什麼身份?!堂堂皇后!能隨便跪嗎?!這要是傳出去,為父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他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驚魂未定之下,或許是習慣了,順手就給了岑迦珝後腦勺一個不輕不重的暴栗,瞪著眼罵道:
「你是嫌我這條老命太長,想提前送走我是吧?!」
岑迦珝被拽得一個趔趄,捂著後腦勺,一臉懵然:
「……」
他看著眼前氣急敗壞、卻又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老王爺。
所以……不能跪,但能上手打是麼?
這邏輯……很鎮南王。
……
承啟二十三年,冬。
凌霰白的身體,是驟然衰敗下去的。
只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在岑迦珝起身為他整理衣襟時,忽然嘔了血。
岑迦珝的心,猝然沉墜。
在他的生氣反哺之下,再加之藥膳調理,凌霰白的身體雖仍比常人虛弱,但已經將近十多年未曾咳血了……
他立刻揚聲喚人,指尖是極力壓抑的顫抖。
早已升任太醫院院使的陳令急吼吼地趕來,連官帽都戴歪了。
他直直撲到榻前,搭脈細察,臉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他緩緩收回手,然後,整個人跪伏在地,淚水滾滾而下。
無需言語……
殿內瞬間一片死寂,凌霰白卻異常平靜:「都退下吧。」
陳令和內侍們含淚叩首,默默退出了寢殿,合上門。
陽光正好,暖融融地鋪了半室。
岑迦珝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垂眸擰了溫熱的帕子,擦拭凌霰白嘴角和手上的血跡,如同以往無數次為他做的那樣。
擦淨之後,他放下帕子,掀開錦被,在凌霰白身側躺下,將那人攬在懷裡。
凌霰白靠著他,雪色的長髮鋪散在枕畔,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下…… 是真的要死了。」
岑迦珝握住他的手,臉頰蹭了蹭他的發頂,低低開口。
「沒關係,我會陪著陛下。」
凌霰白睫羽顫了顫。
「岑迦珝。」
他叫他,聲音很輕。
「我這一生……算計過兄弟,忤逆過父母,做過很多錯事,用過很多狠辣手段,但從未負過任何一個真心對我好的人……唯獨對你……」
他抬起眼,望進岑迦珝的眸子深處。
「我強留你,束縛你,用最自私、最蠻橫的方式,將你捆綁在我身邊。」
「但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
他微微吸了口氣,那抹近乎瘋狂的陰翳執拗,即便是在生命將盡的時刻,也未曾褪色半分。
「用盡一切,不擇手段地……留住你……」
岑迦珝聽著這番話,鳳眼彎起,沒有責怪,也沒有怨懟。
他將他的手更緊地握住,貼在唇邊,吻了吻那蒼白的指尖。
「能得阿霰如此對待,我甘之如飴。」
凌霰白眼角倏然紅了一片,濕漉漉的水光破碎晃動。
他猛地偏過頭,將臉埋進岑迦珝的肩窩,壓抑的哽咽悶悶地傳出來。
「我,信你。」
「岑迦珝,黃泉路太冷了……」
「你得快點來,別讓我……等太久。」
岑迦珝心臟酸澀脹痛,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才儘量平穩地應道:
「嗯。」
「我保證,不會讓你等。」
得到了承諾,凌霰白似乎安心了些。
靜默了一瞬,卻忽然聽他問。
「你來的那個地方……是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他藏了二十三年。
仿佛一個禁忌,生怕一提及,眼前這個人就會像來時一樣突兀地消失。
岑迦珝自然也知道。
他指尖收緊,壓下喉間的哽塞,開始說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說會跑的鐵盒子,說能在千里之外通話的小方塊,說高樓大廈……
這是屬於他的,缺乏溫度與羈絆的、獨自走過的寂寥歲月。
凌霰白依偎在他懷裡,呼吸輕淺,仿佛在想像那個光怪陸離又寂寥的世界。
岑迦珝講得很慢,講到後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不是因為詞窮,而是他感覺到,懷中身體的溫度在一點點流逝。
他緩緩低下頭。
凌霰白長睫安然垂落,已然……沒了呼吸,唇邊卻凝著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淚水,倏然從眼角滑落,重重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岑迦珝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破碎的哽咽壓了回去,帶著無限的繾綣眷戀,吻住了那片冰涼微軟的唇。
阿霰,等我……
他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生機隨著懷中人的逝去,正不可逆轉的迅速消散。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雙臂扣緊,將凌霰白嚴絲合縫地揉進懷裡。
那姿態,充斥著極致的保護欲,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至死方休的占有。
這樣……
就算死後,也不會有人能把他們分開了。
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他仿佛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宮人悽厲悲痛的傳唱,一聲疊著一聲。
「陛下——駕崩——!!!」
「皇后——薨——!!!」
那一年,承啟二十三載冬,帝後同日崩於寢宮,帝年四十有三。
後世史官記載:
「帝厭,承天受命,戡亂拓土,開承啟盛世」
「然天妒奇才,早歲沉疴,命途多舛,幸遇鎮南王世子迦珝」
「世子溫潤智卓,伴帝於微時,歷風波而不離,帝深愛之,立為男後,驚世駭俗,然情深意篤,廿三載如一日,六宮虛設,鶼鰈獨鍾。」
「承啟帝後,以男子之身,締曠古奇緣,同心同德,共治山河。」
「天命或有不公,然生死不離,魂魄相依,亦可謂不負此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