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號車廂
凌霰白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一疊漿果慕斯。
他正單手撐著頭,用銀質小叉子戳著一塊,送入口中,紫眸滿足地眯起。
蒼迦枳在他對面,視線停留在他脖頸上。
片刻的靜默後,他忽然開口:「這個,能摘掉嗎?」
凌霰白抬眸,指尖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項圈。
蒼迦枳喉結微動,聲音比剛才更沉。
「所以,那天你說的契約內容,是……真的?」
「是真的。」
凌霰白勾唇,眸間漾開一點狡黠又惡劣的光。
「只不過改變了一下語氣,讓它聽起來……更可憐一點。」
蒼迦枳看著他,酒紅色的髮絲垂落額角,指尖無聲收緊。
「……所以,也是你故意輸的?」
凌霰白眨了眨眼,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
「不哦,臨近衰落期,是真的沒打過,當然,也稍微配合了一下下,畢竟……」
他豎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淡色的唇邊,眸子彎起。
「看你那麼努力想要保護我的樣子……」
「真的,很有趣呢。」
蒼迦枳眼睫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眸底的情緒在光影間辨不真切。
「以後,不要騙我。」
他說。
凌霰白眼尾一挑,往嘴裡又戳了一塊蛋糕。
「現在,你從身體到靈魂都是我的了,還有什麼騙你的必要呢?」
坦誠,在此刻成為一種極致的傲慢與掌控。
車廂搖晃著,窗外的風景飛速掠過,化作一片光怪陸離的色塊。
蒼迦枳眸光低垂,落在自己收攏的指尖上,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是……
你說的。
……
接下來的五天旅程,對同行的其他人,堪稱一場齁死人的「精神衝擊」。
凌霰白一如既往的難以捉摸,也更任性了。
而蒼迦枳雖然還是冷著臉,但所有細節處的小互動,都透出真實的在意與寵溺。
兩人之間那種無需多言,又處處透著親密與獨占的氛圍,像一層無形的糖霜,齁得周圍偷瞄的學生們又是激動又是牙酸,內心發出土撥鼠般的無聲尖叫。
蘇見秋心情,可謂極其複雜。
這倆……怎麼回事?
前幾天還一個跑一個追,自家徒弟冷著臉不搭理人家,現在……這變臉速度是不是忒快了點?
而且!
這倆人認識還不到兩個月吧?
這進展……這黏糊勁兒……
是不是也忒快了點?
蘇見秋感覺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閱歷和獵人生涯積累下的冷靜,正在遭受來自「年輕人戀愛節奏」的降維打擊。
啊對,其中一個還不算年輕人,甚至都不是「人」!
至於宋琦的心理歷程,則更加跌宕起伏
從一開始的瞳孔地震,到後來的彆扭、麻木,再到如今的津津有味。
他也終於知道自己差在哪兒了!
他是「兄弟」,凌霰白是「內人」啊!
兄弟碰一下像要命,喜歡的人,那當然是想怎麼貼貼抱抱都行!
這殘酷的真相,讓他心痛了一秒,隨即「大徹大悟」。
於是,他不僅默默磕上了,還手癢地偷拍了好幾張「氛圍感」神圖。
將光線、角度,以及兩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又拉絲般的張力……拿捏得死死的。
然後就匿名發到論壇小號,配文「懂自懂」,深藏功與名,快樂地混在一群嗷嗷待哺的嗑糖黨里,享受起了前線CP粉的隱秘樂趣。
總之,這五天,莫名其妙就成了這對「緋聞主角」的大型公費戀愛現場。
狗糧管飽,後勁十足。
而斯晨自那天后變得異常安靜,不再刻意靠近蒼迦枳,對旁人的目光和議論也視若無睹。
只是偶爾,眸底會閃爍著一點難以捉摸的暗芒,不知道在算計著什麼。
……
五天的旅程結束
回到學院,學生們頓時唉聲嘆氣,一個個蔫巴巴的。
蒼迦枳一回來就被蘇見秋叫走了。
「夜梟大人最近,正在深入調查血族內部,尤其是幾個主要王族的動向,學院這邊,我們眼皮子底下的這些『王室血裔』,是絕佳的觀察窗口,有什麼異常及時上報。」
蒼迦枳眸光微凝,點了點頭:
「明白。」
蘇見秋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卻又在他轉身時忽然開口,語氣有點複雜。
「小枳,認定了?」
沒有明說是什麼,但兩人心知肚明。
蒼迦枳沒有回頭。
「嗯,認定了。」
蘇見秋能感覺到,自家徒弟在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剎,向來冷硬壓抑、又死氣沉沉的外殼下,多了些罕見的生氣兒。
就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真實呼吸、可以安心停靠下來的錨點。
即使……那個「錨點」本身,是個讓他都感到棘手和莫測的惡魔;
即使這進展快得離譜;即使未來可能充滿未知的風險……
但此刻,他也確實說不出什麼勸阻的話。
蘇見秋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語氣里滿是認命的感慨。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去吧。」
等蒼迦枳離開,蘇見秋獨自坐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摸了摸下巴。
嗯……
自己當初自己當初那個「靈活處事」的決定,現在看來,好像……還挺有先見之明的?
……
回到寢室,蒼迦枳徑直去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而下,水汽逐漸瀰漫,模糊了鏡面。
這幾天與凌霰白相處的畫面,一幀幀浮現在腦海——
對方賴在自己身邊打盹時毫無防備的側臉;挑剔食物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得到滿足後慵懶眯起的紫眸;以及……花環下,那個純粹到灼人的笑容。
唇角,在一片朦朧的暖意與嘩嘩水聲中,向上彎了一下。
他擦乾頭髮,只隨意披了件浴袍,帶子松松繫著。
房間裡只開了盞小夜燈,光線昏暗。
他走向自己的床鋪,掀開被子——
呼吸驀地滯住。
凌霰白正側躺在床上,單手支頤,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長發鋪了滿枕,眼尾側方的魔紋詭艷精緻。
而那條細長的尾巴正一下一下拍著床單。
惡魔形態。
「你……」
蒼迦枳眼瞳微微張大,聲音有些發緊,「怎麼會在這裡?」
凌霰白眸間流轉著幽微而惑人的光,似笑非笑。
「你在想我,所以,我就來了。」
蒼迦枳抿緊了唇,耳根發燙。
這……都能被察覺到,這契約……未免也太……
不等他作出其他反應,凌霰白的尾巴倏然探出,卷上他的腰往床的方向一帶。
「!」
蒼迦枳猝不及防,身體前傾。
凌霰白順勢將人牢牢圈住,下頜抵在他還帶著濕氣的發頂,尾巴也從腰際轉而搭在他的小腿上,占有意味十足。
「睡覺。」
命令式的,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絲親昵。
蒼迦枳遲滯地眨了下眼,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溫順地貼合在對方懷抱的輪廓里。
然後,他閉上眼,將臉更深地埋進對方頸窩。
那裡沒有人類溫熱的血氣,只有獨特的雪融冷香絲絲縷縷沁入鼻翼。
心跳一下一下,有些急促。
蒼迦枳試探著抬手,回抱住對方。
髮絲從指縫間流過,繼而,觸碰到了那清瘦卻蘊藏著力量的脊骨線條和肌膚。
真實的,細膩的,屬於他的。
凌霰白似乎對這個回應頗為滿意,心形的尾巴尖愉悅地蹭了蹭蒼迦枳的小腿,又更緊地纏繞而上。
昏黃的光線淺淺地鋪陳開來,將一切稜角都渲染得模糊而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