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里
凌霰白看著女人消失的方向,一眨不眨。
迦彌盯著他的側臉。
「在想什麼?」
凌霰白側過頭,那雙眼睛在對上迦彌的時候,已經柔柔地彎了起來。
「在想她用『感知被愛的能力』換『被愛』,是虧了還是賺了。」
「這一個月,她會得到她想要的愛,可一個月後,等主人取走代價,她就再也感受不到了,那時的她……」
「應該會很可憐吧。」
可憐?
迦彌眼瞳眯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你很在意她?」
他開口,尾音壓得有些平。
凌霰白迎著他的視線,認真點頭。
「有一點。」
迦彌聽到這三個字,搭在他腰間的指尖往裡扣了一點,唇線繃得有點直。
他的東西,正在想別人。
不爽。
很不爽。
四周流動的霧忽地凝滯下來,其間轉動的物件隨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越轉越澀,最後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晃了晃,停住。
可不等他發作,凌霰白又接著說。
「但這也是主人所想,不是嗎?」
「主人可知,在儺的世界,萬物皆由兩色構成,缺一不可。」
「而我自被創造出來,便是空白的。」
「如今是因為染上了主人的兩色,才有了這些……可稱之為情緒的東西。」
他指尖抵上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直直望進迦彌眼底,一字一頓。
「我的所有,都源於您。」
「您在意,我才會在意。」
迦彌眉梢動了動。
那些話一字一字落進心裡,那股鈍悶不爽,忽然就散了個乾淨。
他鼻尖逸出一聲極輕的哼笑,又俯下身去,重新貼上那截頸側,沿著皮膚下的紋路慢慢地蹭。
可蹭著蹭著,又覺得那紋路有些不順眼。
顏色太淺了。
應該再深一點,再濃一點,能讓別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是他的。
「那你能理解人類的情感?」
凌霰白垂眸,靜默一瞬,才開口。
「不能,但她的話……那種想要被愛的渴望,我能理解一點。」
迦彌半枕著他的肩窩,微微歪頭,極黑的瞳仁里映出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饒有興致地追問。
「嗯?說來聽聽。」
凌霰白抿唇淺笑,沉著霰雪的眼睛剔透乾淨,無端漾開一點細碎繾綣的流光。
「因為我也想被愛。」
「被主人……」
「所愛。」
迦彌瞳孔微縮,心底某處似乎被撥了一下,讓他的心臟都不由漏跳一拍。
他聽過欲望,聽過貪婪,聽過哀求,聽過咒罵……
但從沒有聽過誰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想要……他的愛?
迦彌有些稀奇,短促地笑了一聲。
「再說一遍。」
凌霰白眼睫彎著的弧度一絲沒變,順從地應道。
「想被主人所愛。」
迦彌聽得渾身舒坦,忍不住湊上前,抵住凌霰白的鼻尖蹭了蹭。
「再說。」
「想被主人所愛。」
「再說。」
「想被主人所愛。」
「再……」
凌霰白抬手,指尖抵上迦彌的唇,涼意從那一點往裡滲。
「主人,聽多了就沒意思了。」
迦彌的嘴唇被那根指尖抵著,沒辦法好好說話,三個字含糊的擦著那截指節滾出。
「沒聽夠。」
凌霰白沒應聲,就那麼柔柔含笑地看著他。
迦彌知道他在等什麼,而他現在心情好,也樂意順著他的小傀儡。
「我現在不就愛著你呢?」
凌霰白眸光輕動,收回抵在他唇上的手指。
「主人現在的愛,只是一時的新鮮感,時間久了,便會褪去,到那時……」
他的聲音還是軟的,可那軟里裹著什麼,一字一字往外滲。
「膩了我的主人,還會愛我嗎?」
迦彌唇角的弧度一頓,罕見地愣住。
他活了千年,膩過的東西確實多到數都數不過來。
可那些向來都是死物,而眼前這個……是他剝了自己的生氣點活的,是不一樣的。
膩……
他垂眸想了想,眉頭很快又鬆開了,理所當然地說道。
「那你一直這麼有意思不就好了?」
這樣的話,他自然就不會膩了。
至於愛……
在他的理解中,不過就是護著、寵著、縱著,他覺得自己可以做到。
畢竟活了這麼久,頭一回有人想要他的愛。
他想給。
凌霰白看著他,眸底浮上來一點什麼,一晃就散掉了。
「一直。」
他重複這兩個字,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掂量什麼。
然後他彎了彎眼。
「主人說的對。」
話是順著說的,可那個「對」字落下來的時候,迦彌總覺得它落偏了。
就像是本該落進他掌心裡的,卻擦著他的指縫滑過去,掉在地上。
迦彌眉頭蹙了一下。
他聽過太多人說話,真話假話,想要的不想要的,藏在舌頭底下的和寫在臉上的,他閉著眼都能分清。
但現在,他卻有些聽不真切。
他盯著他看,想從那兩片柔柔斂著的弧度里看出什麼,可還什麼都沒看出來——
砰。
霧裡傳來一聲悶響。
迦彌倏地轉頭,眸光凌厲地刺向霧深處。
凌霰白也偏過頭,往霧裡瞥了一眼。
那聲音越來越近,黏膩,濕滑,拖著身體,蠕動著往這邊蹭。
霧散開一角,一個東西擠了出來。
純黑。
四肢扭曲,像被硬生生掰斷了關節,又胡亂接上。
頭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橫著的裂口,從左耳根裂到右耳。
每動一下,那道裂口邊緣就滲出腥臭的黏液。
但它沒能往前走一步。
霧裡那些懸浮著的物件——那些裝著人類「代價」的盒子、瓶子、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開始發光,交織成一張網,把那團黑色死死纏在原地。
那東西掙紮起來,裂口爆發出嘶鳴。
凌霰白看著那團黑,唇間吐出兩個字。
「邪穢。」
迦彌偏過頭看他。
「你認識?」
凌霰白唇角柔柔地勾著。
「嗯,從人類負面情緒里滋生出來的東西。」
「恨、怨、妒、貪……這些念頭在某個地方堆積得太久,太濃,就會——」
那道裂口又發出一聲嘶鳴,比剛才更尖,更刺耳。
「……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