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彌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乾淨、很暖的東西。
他斂了斂眸光,壓著聲音說。
「你身上能換的,有兩樣,一個是你對她的愛, 一個是你與她的記憶。」
老人嘴唇動了動
那乾裂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反覆了幾次,卻沒說出來一個字。
迦彌沒催促他,就那麼靜靜地等著,破天荒地沒有顯出不耐。
凌霰白眸光流轉,落在迦彌的側臉上,唇角不著痕跡地翹起一點。
生出了一點愛的半闕闕主,如今也在改變。
——
過了大概有十來分鐘,老人終於抬起頭。
這段時間裡,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床薄,還有那兩條使不上力的腿。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他腦子裡過了多少東西。
他說:「我用……記憶換。」
迦彌聽到這個答案,沒有意外。
因為來到這裡的人,交換的代價中凡是和愛相關的,他們都會把它留到最後。
「想好了?」
老人露出一個笑,點頭。
「想好了,就算我忘了, 但本能的愛還在,我還是會對她好,也會讓她不那麼辛苦。」
就算忘了, 但本能的愛還在……
這句話落進迦彌耳朵里,讓他有些觸動。
迦彌垂下眼睫,指尖很輕地蜷了一下。
「交易成立,收取代價的時間,不定。」
老人聽到這話,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眼睛裡那點暖晃了晃,化開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好,謝謝你啊。」
話音落下,他眼前一花,回到了自己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腿,試探著動了動,被子底下隆起一個弧度。
能動了……
他鼻尖有些發澀,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腿有點抖,但真的站起來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挪,挪到廚房門口。
老伴正在灶台前忙活,背對著他。
那背已經駝下去了,膀往前縮著,撐起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
頭髮白了大半,紮成一個松松的髻,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邊。
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老婆子。」
她回過頭,手裡的刀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怎麼站起來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握住她的手
「我帶你出去吃,去吃好的」
「然後去公園、商場什麼的走走,你喜歡什麼,我就給你買什麼」
「對,還可以去看看電影……」
她看著眼前的人,眼眶發熱。
他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想到一出是一出。
他將自己從視頻里看來的、那些年輕人談戀愛做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蹦,也不管合不合適,也不管他們這把年紀做這些會不會被人笑話。
她沒再問他是怎麼站起來的,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笑罵了他一句:
「死老頭子,都多大歲數了,還學人家小孩約會。」
他笑得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學學怎麼了,又不犯法。」
……
當鋪里
凌霰白斜斜地靠在沙發上,絳紅的馬面裙擺從膝彎垂落,露出那截若隱若現的小腿。
「主人覺得,被記住,和被愛,哪個比較重要?」
他偏著頭,尾音像貓爪子似的,輕輕搔過來。
迦彌眉梢動了一下,目光從那截小腿上往上挪,對上那雙眼睛。
剛剛的老人選擇忘記,留下愛。
他能理解。
記憶這東西……他活了太久,多到大部分都模糊了,丟掉也沒什麼可惜的。
而愛,是小傀儡想要的,也是他想給的。
他覺得自己對他已經生出了一點可以稱之為「愛」的東西,畢竟活了這麼久,他從來沒為什麼心疼過。
所以,如果讓他選,他也會選擇留下愛。
哪怕忘了,他也篤定自己會在見到他的第一眼,本能的被吸引,想要把他圈在懷裡,寵著,縱著,不許任何人碰了、傷了。
可凌霰白這個問題,是站在另一邊的。
如果他是那個被動的人……迦彌蹙著眉,眸子裡罕見地透出一點認真。
如果凌霰白愛他,卻不記得他……
不行!
可如果凌霰白記得他,卻不愛他……
更不行!
這兩種,哪一種都讓他不舒服,像是有細線絞纏著心臟,鈍鈍地往裡勒。
迦彌唇線緊繃,直直看向眼前的人,一字一頓。
「我都要。」
凌霰白眸光輕動,那抹笑還掛在他唇邊,可弧度似乎變了一點,變得有些微妙。
「主人貪心。」
迦彌哼笑一聲,指尖抵上凌霰白的唇,按了按。
「我就是貪心,怎麼,不行?」
強勢,霸道,還帶著一點小孩子護食似的占有欲。
凌霰白眼神又艷又撩,把迦彌的指尖從自己唇上挪開一點,吐出一個字。
「行~」
尾音被他拖得九曲十八彎,在半空里打了個旋兒才落下,什麼都沒說,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迦彌嘖了一聲,心裡那股被撩起來的勁兒怎麼都壓不下去。
於是他反問。
「那你呢?你怎麼選?」
「我?」
凌霰白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我選擇被記住。」
迦彌瞳孔微縮,指尖繃緊一瞬。
……不是被愛?
沒有。
他是認真的。
迦彌眉頭擰起來,眸色沉了下去。
「為什麼?」
他不明白。
明明他說過想被愛,讓他聽了一遍又一遍還覺得不夠。
可現在,他卻選擇被記住。
那他的愛呢?不要了嗎?
凌霰白對上迦彌的視線。
虹膜邊緣妖冶的紅洇進眸光里,染出一種凌厲又艷冶的光。
「因為……」
「沒了記憶,愛就是虛的,再多,也會慢慢被磨滅。」
「但只要記憶還在,就算愛被抽走了,即便再艱難,也會一點一點、一遍一遍地重新長出來。」
迦彌怔住,呼吸微滯。
眼前的小傀儡,明明沒有心,此刻……卻像是在剖開自己的心給他看。
那些字句落進他耳朵里,又往下墜,墜到胸腔里某個正在發軟發燙的地方。
他喉結滾了滾,捧住凌霰白的臉,一眨不眨,只看。
隨即忽然湊近,咧開嘴,亮晶晶的光浮在瞳仁里,細碎灼燙。
「那我們去約會吧。」
凌霰白遲滯地眨了下眼。
「……約會?」
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帶著一點難得的不確定
那絲不確定掛在他撩人妖冶的尾音上,有些違和,還有點……萌?
迦彌抵住凌霰白的額頭,黏糊糊地蹭了蹭
這個動作已經成了某種習慣。
每次心裡有什麼東西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時候,他就會這麼做。
「嗯。」
悶悶的鼻音落在兩人之間那一點狹小的空隙里。
「既然記憶很重要,那我就要和你造出很多很多的記憶。」
「多到——」
「你忘掉一個,就會有下一個擠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