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細碎的啃噬聲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仿佛蟻群爬過枯骨。
虛空裂隙之中,奚九融進那片幽暗,周身氣息陰沉。
他面前,數不清的邪穢正趴在半闕的規則壁障上,畸形的口器一張一合,發了瘋似的往下啃。
每咬一口,邪穢的身體就顫一下,從邊緣開始崩解,殼裂開,露出底下潰爛的肉,隨即整隻化開。
但更多的湧上來,踩著同類的殘骸填補空缺。
奚九盯著那片紋絲不動的壁障,空洞的眼眶裡,兩點青白的光幽幽跳動。
他餵養出來的這些東西,專吃規則。
雖說核心壁障不是那麼容易撕開的,可啃了這麼久,怎麼著也該咬出個豁口了……
他正要凝神細探,腦子裡那縷邪神分魂突然開口,調子不緊不慢的。
【我布的禁制被觸動了,嗯哼~他找過來了哦。】
這話,奚九還沒反應過來
一隻拳頭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砸出,結結實實轟在他臉上!
砰!!!
奚九整個倒飛出去,脊背接連撞碎三根凝出的骨柱才堪堪停住,濺出大片大片青白的火光。
他半邊腦袋已經碎成齏粉。
但斷裂處不見血,無數細密的黑色觸鬚鑽出來,蠕動著像縫線一樣把碎裂的部分往回攏。
迦彌從虛空中走出,看向那些黑色觸鬚,眼瞳眯起。
這力量……跟小阿霰身上的禁制同源。
但明顯能看出,它和眼前這藏頭露尾的東西之間,是割裂的。
看來……
他的目光從觸鬚移到奚九臉上,瞳仁黑沉沉的,底下壓著令人脊背發寒的陰戾殺意。
光殺他,不夠。
……
奚九捂著臉,指縫裡露出半隻正在癒合的眼球,死死盯著迦彌。
怎麼可能……
他損耗揮霍的生氣將近自身的一半,怎麼可能恢復得這麼快?!
除非……
他跟他一樣,也吸食了人類的生氣?
或者,又動用了什麼禁術?
可有那個傀儡當作樂子, 按照他的性子,不該這麼急才對……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奪下半闕,再喚醒邪神,替祂搜羅血食,靜待其恢復力量。
到那時候,迦彌的心也差不多該被那個小傀儡重新勾住了,他心布置的那出背叛戲碼,也正好收尾。
一切都水到渠成。
但現在……
——!
念頭還沒落穩,奚九眼眶裡的青光猛地一跳。
危險!
來不及多想,雙臂本能地交錯在身前,青白的光瞬間凝成一道厚壁。
「咔擦!!」
光壁倏地碎裂。
奚九悶哼一聲,擰身疾退。
碎片裹著灼浪從他臉側削過去,連周遭的虛空都被震出一道道皸裂的紋。
他兩條小臂從肘部往下,折出一個駭人的角度,斷骨從皮肉里戳出來,掛著零星的碎肉。
那些黑色觸鬚立刻纏上來,將兩截骨茬裹住往回拽。
迦彌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垂眸瞥了一眼指節上沾著的青液。
「看來,能揍久一點。」
這副姿態扎進奚九眼底,被蔑視的屈辱和惱火頓時從心底升上來。
「迦彌,你不會以為,這就是我全部的實力了吧?」
他嗓音嘶啞,一字一頓地往外碾,掌心凝出青白的刃鋒,詭譎的黑氣沿著刃緣攀爬、纏繞。
「別以為恢復了,就能在我面前擺出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從一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分魂大人的授意,雖然有些時候想不明白,但不需要明白,照做就是。
第一次被迦彌揍得那麼狼狽,也是如此。
他確實不如迦彌,但也沒不堪到那種程度。
而今分魂大人說了,祂的本體正在復甦。
那些鎮壓了祂不知多少歲月的力量,前不久徹底散了。
封印,很快就要破了。
不管半闕的規則能不能破,只要他拖到大人醒來,迦彌就是白白送來的血食!
唯一可惜的是……
那出光是想想就讓他骨頭縫裡發癢的好戲,看不到了。
而迦彌聽完奚九的話,唇角往上極輕地扯了扯。
「是嗎?那可真是——」
「再好不過!」
尾音未落,人已經逼到眼前!
奚九早有防備,橫刀便擋。
可刃鋒還沒抬到該有的高度,就被玄光壓得直往下墜!
肘彎那兩根剛被觸鬚修復好的骨頭,又開始往外戳。
什麼?!
奚九眼眶的青光一縮,有些不可置信。
隨即才反應過來,他未盡過全力,迦彌又何嘗不是?
而眼下,站在他面前的……是全盛狀態下的半闕之主……
他咬緊牙關,攥緊刀柄,借著這股力道猛地旋身,從側面切向迦彌脖頸。
迦彌眼皮撩起,反手砸向他的腕骨,骨裂的聲音悶在皮肉底下,又被觸鬚彌合。
兩人的身形在虛空中不斷交錯、碰撞。
玄光和青芒絞殺在一起,激盪開一圈圈刺目的光紋。
那玄光狠絕凶戾,每一擊都往要命的地方招呼。
嘴上說著揍久一點,可這打法分明一刻都不想多等。
奚九起初還能還手,刀鋒在身前織出殘影,將劈頭蓋臉砸下來的玄光擋回去幾道。
到後來,連招架都變得勉強,被壓得節節後退,身上的傷一層疊一層。
黑色觸鬚瘋狂地鑽出,縫骨頭、補裂口、把快要散架的身體強行箍在一起。
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回。
……
「轟!」
奚九借著兩人對撞的勢頭,把自己和迦彌之間的距離強行拉開數丈。
此刻的他,艱難地喘息著,胸腔塌陷,渾身上下沒一塊好地方。
青液糊得連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只剩那雙空洞的眼眶還苟延殘喘地亮著點光。
迦彌看著那副噁心得要死的軀殼,眼底壓著沉沉的戾氣。
那些觸鬚像永遠縫不完的線,這邊剛碎,那邊已經攏上。
確實棘手,但好在,彌合的速度在變慢。
他只有三天。
更重要的是,小阿霰還在等他
得快。
迦彌眼睫一壓,周身那股凶戾的氣息又暴漲一層,拖出一道殘影,比之前更快、更狠地襲上去。
奚九身上的裂口越添越多,觸鬚縫合的速度漸漸跟不上撕碎的速度。
不到半小時,已經碎得拼不回人形了。
迦彌扣住他的臉,指節嵌進那些已經無力蠕動的觸鬚里,一寸一寸收攏。
「你背後的東西,是什麼?」
奚九眼眶裡那兩團青火已經暗得幾乎看不見,卻對著迦彌,扯出一個爛兮兮的笑。
「嗬嗬……想知道……」
「祂……已經降臨了……迦彌,淪為我主的血食吧……」
隨著他的話,一股詭譎不詳的威壓驟然碾下。
無數重疊的囈語在顱腔內炸開,像有千百張嘴貼著骨頭低吟,字字句句都往靈魂深處鑽。
迦彌瞳孔急劇緊縮,身體僵滯。
前所未有的心悸自心臟撕扯開來,太陽穴止不住地突突直跳,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地扯著整片頭皮。
他勉強轉動眼珠,看向半闕的方向。
當鋪還在,壁障完好。
但一層薄暗的翳,宛若水面上浮著的油污,無聲無息地覆在上面
而原本在啃食規則的邪穢,正在被它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