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救我!」
奚九的聲音從爛掉的喉嚨里擠出來。
「我為您準備了血食……很多……很多……都是上好的、罪孽深重的……」
迦彌聽著這些話,眯眼咬牙。
血食……
所以小阿霰才會去沾那些髒東西。
他齒根碾出細碎的響,五指收攏,想強行將手裡這顆腦袋連同那些噁心的觸鬚一起碾成齏粉。
可下一秒,掌心驀地一空。
迦彌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向一側轉去。
只見奚九被數條黑色觸鬚卷著,往半闕的方向拖。
該死……
還是慢了一步!
他眸色沉晦,手背上的青筋繃起,捏出一聲骨節錯位的脆響。
奚九被箍在濕滑的觸鬚之間,眼眶中那兩團將滅的青火亮起來,燒出狂熱的光。
「多謝大人……我願永遠追隨您,肝腦塗……」
尾音還懸在舌尖。
一條觸鬚從他身後探出,頂端無聲裂開,露出暗紅色的肉腔,對準他的頭顱一口咬下。
「咔嘣。」
奚九的半邊頭連著肩膀從軀幹上被生生撕下,難以言喻的劇痛劈進靈魂,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啊啊啊啊——!」
迦彌見到這一幕,瞳孔微微一縮。
但隨即,便想通了關竅。
他眸光明滅,扯了扯唇角,心底浮上來一點說不上是痛快還是嘲諷的東西。
被吞了。
傾盡所有,最後卻被自己效忠的東西當成垃圾一樣嚼吧嚼吧咽了。
這個結局……
呵,倒是比他親手碾碎那顆腦袋還要解氣得多。
——
奚九眼眶裡的青火劇烈地顫抖著,滿是不敢置信。
耳邊傳來吞咽的聲音,沉悶、黏膩,帶著一種享受的意味。
怎麼會……這樣?
祂要吃他?可他明明……一直很聽話。
說什麼,他就做什麼。
設局、養邪穢、控制那個傀儡、搜羅血食……
他每一件事都做了,每一件都做得妥帖,從沒出過岔子讓其失望。
他以為自己是那個被選中的人,是那個會在新世界裡分一杯羹的人,是那個……
不會被扔掉的人。
「……為……什麼……」
【哈~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你呀,已經對我沒用了。】
那調子依舊笑嘻嘻的,從顱腔內部炸開,貼著骨頭往裡灌,冷得人牙根發酸。
奚九聽著這話,不甘和怨恨頓時從心底往外鑽。
他效忠了千年,供養了千年,把自己活成一條聽話的狗,指哪咬哪,從不問為什麼。
到頭來,竟落得這麼個下場……
不……
他不甘心!!!
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畫面,而最遠的那一幀,卻還清晰地恍若昨日。
是冬天。
風從巷口灌進來,剮在臉上生疼。
他蜷在街角的牆根,膝蓋縮進胸口。
面前的碗髒得發黑,邊沿崩了好幾道口子,碗底空空蕩蕩
三天,什麼都沒討到。
街上的人裹著厚襖子,腳步匆匆,偶爾有目光落過來,也是嫌惡的,看一眼就趕緊挪開,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沾上晦氣。
胃裡早就沒什麼可反了,只剩酸水一陣一陣地燒。
那時候他想,大概就死在這兒了。
然後,半塊饅頭落進他碗裡。
奚九愣住,吃力地抬起頭,眯著眼往上看。
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衣裳一樣破,頭髮一樣亂,和這條街上所有乞丐沒什麼兩樣。
可他的脊背是直的。
在這條所有人都彎著腰、縮著肩的巷子裡,那截脊背直得扎眼。
而那雙高高垂下來的眼睛,什麼情緒都沒有,像丟給路邊野狗一點吃食那樣,丟完就走了。
他當時就在想。
憑什麼?
同樣是乞丐,你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後來,他開始刻意留意他。
知道了他叫迦彌,也知道了他乞討從不彎腰,從不磕頭,從不求人。
他就倚在某個牆角,懶散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像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可偏偏有人願意給他錢,有人願意分他吃的。
而自己呢?
頭磕得滲血,嗓子也喊啞了,換來的卻只有白眼和唾沫。
他不懂,不懂為什麼這個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他磕破了頭也換不來的東西。
嫉妒從心底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他開始詛咒,詛咒迦彌消失,詛咒他死。
後來,他真的消失了,再沒出現過。
奚九覺得渾身通透,礙眼的東西終於沒了。
可沒了迦彌,他依舊被人踩在腳底下,仰頭看見的永遠是別人的下巴。
上天或許憐憫,讓他意外地得了一位大人物的賞識,從泥潭裡拔出來半截,穿上體面的衣裳,吃上熱乎的飯食。
他拼命往上爬,以為站得高就不會被俯視。
可不管爬到哪裡,永遠有人比他更高,永遠有人用那種眼神看他。
他還是怨的,卻也覺得自己該知足了。
一個乞丐而已,命賤如草,能活到今天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他這樣勸自己,一回,又一回。
直到那一天。
他親眼看見這輩子見過的最有權勢的大人物,對著一個少年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
「闕主」。
那個少年,和當年從巷口的風裡丟下半塊饅頭時,一模一樣。
奚九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那個曾和他一樣爛在泥里的乞兒,不僅沒死,還成了類似於神一般的存在。
那一刻,他的心徹底扭曲。
怨擰成了恨,恨里又滋生出濃濁的惡。
邪神的那一縷分魂,就是在那時候找上他的。
而當他看到那些曾經高高在上、他跪著舔著都夠不著腳邊的人,跪在他面前,顫抖著說出願望的時候……
那種快意,簡直是超乎想像的好!
好到他想要更多,想徹底地站到最高處,讓那種永遠仰著頭看人的感覺永遠、永遠消失。
更想的是,把迦彌的傲骨打折!
讓他也跪下來,讓他也嘗嘗從下往上看是什麼滋味!
可惜,他天賦根骨太差。
所以千年來,他一直在忍耐,汲取生氣,供養邪穢,一點一點地熬。
可哪怕他吞了那麼多人的生氣,也還是不如迦彌。
但沒關係,他有邪神大人,祂會幫他實現願望。
他曾經是這樣天真的想著。
而今……
恨!
恨得要命!!!
「嗬……嗬……我咒你們……」
下頜骨咔咔地開合,怨毒又猙獰地碾出最後幾個字,
「全……都不得……好死!」
最好是同歸於盡,一起爛,一起碎,一起從這世上被抹得乾乾淨淨。
那才叫公平。
那才叫——
「咕咚。」
觸鬚頂端那張嘴橫著裂開,將奚九最後的念想,連帶著那半截殘軀,一併囫圇吞下。
它吞完奚九,緩緩調轉方向,對準迦彌。
詭譎的威壓和囈語比方才更濃稠,壓迫著靈魂,難以抑制地心悸刺痛。
迦彌悶哼一聲,眼角隱隱充血。
他把喉間的腥甜咽回去,盯著那根對準自己的觸鬚,最後落在半闕方向那層薄暗的翳上。
這是……位格上的碾壓。
不過論實打實的本事……
迦彌能感覺到,祂還未完全恢復,就像一具徒有其表的殼子,看著唬人,但底下是虛的。
拼一拼……
感覺能打過。
——
沈木家,客廳
凌霰白半靠在沙發上,碎發從鬢邊垂下來,指腹抵著那團軟乎乎的皮肉,搓來搓去。
右眼是一片枯死的白,死寂沉沉;
而左眼絞著紫、紅、青三色,幽幽地轉,詭艷又惑人。
迦彌打得過邪神,但贏和殺,是兩回事。
位格的壁障橫在那裡,只有神,才能湮滅神,這是刻進這方世界根基里的鐵律。
更何況,祂還跟那個名為「造神」的違規系統融合了。
祂會越來越強,每拖一刻,就難纏一分。
他把那那揉成一個長條,拎起來晃了晃。
【找到了嗎?】
【不行啊宿主,感覺到處都是那個違規系統……】
013的聲音著一種欲哭無淚的顫。
它現在總算明白宿主為什麼說它是「關鍵」了,原來……是要它跟著奚九一起被吞進來啊。
它早該想到的,邪神外部裹著規則神力,從外面根本探不到違規系統的影子。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內部下手。
可是,好難受啊!
它得從這些黏糊濕漉的血肉里,把違規系統的核心節點一個一個刨出來。
更別說,那些觸鬚在「嘗」它,一伸一縮地探過來,像在分辨它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宿主,我總感覺自己要被融掉了……】
凌霰白眨了下眼,唇角彎起來。
【別怕,錯覺而已。】
頓了頓,又慢條斯理地補充一句。
【就算真融了,你宿主我也會把你重新造出來的,安心~】
【……】
013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憋出來,只能認命地往更深處鑽。
嗚嗚嗚~宿主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