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碎。
013盯著那道只多了幾條細紋的壁障,整顆球都不好了。
我擦!這麼硬?
它不信邪,匕首掄圓了又砍下去,一下接一下,死咬著同一個位置不放。
我砍砍砍砍砍!
外面
邪神的大半個身子塌成爛泥,皺巴巴地糊在半闕之上。
血肉中的那些眼睛都蒙上了一層灰白的死翳,邊緣焦黑,淨火還在上頭燒,冒著絲絲縷縷白煙。
祂癱在那裡,偶爾抽搐一下,已然沒了反抗的能力。
凌霰白眸色半斂。
既然找到了,那就不用再耗了。
他身形拖出一道殘影,衣擺旋開的弧度冷冽凌厲,十指在身前交疊翻折。
「嗡~」
無數鎖鏈從虛空墜下,恍若傘骨一樣撐出去,將邪神殘軀徹底貫穿。
這鎖鏈跟之前的不同,每一節都刻滿暗沉的鎏金符文,散發出沉鈍古老的封鎮氣息。
霎時間,龐大的法陣以邪神為圓心鋪展開來,層層疊疊的嵌套開來。
那些觸鬚無力垂落,拖在肉塊兩側,被拖拽著往下沉。
眼看殘軀就要被徹底封進去,邪神突然劇烈一顫!
已經死翳的眼睛齊齊痙攣著翻白,從眼眶裡鼓出來,目眥欲裂,血從眼角往外滲。
祂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咆哮,隨即癲狂的掙紮起來,觸鬚胡亂抽砸,甚至有幾條抽在自己身上,把潰爛的肉壁攪得更碎。
鎖鏈被撐得往外鼓,崩裂的光屑簌簌落下,暗金紋路忽明忽暗。
【宿主,大功告成!】
013的聲音傳來,歡快得不行。
它可是將那團肉瘤扎了個透心涼!生怕死不透,還特意多補了幾刀~
凌霰白唇角微翹。
【幹得不錯。】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毀了違規系統,這東西的反應竟然這麼大。
這樣一來……會不會有什麼意外的驚喜呢?
凌霰白眸光輕動,指尖收攏。
那幾根快要被撐裂的鎖鏈驟然收緊,符文重新亮起,將超出法陣邊緣的觸鬚盡數攪碎。
迦彌看著這一幕,眉心擰了一下。
明明剛才連抽搐都抽得有氣無力,怎麼突然瘋成這樣?
他目光一轉,落到凌霰白身上
看不出什麼勉強的跡象,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
隨著邪神被封鎮,虛空中那些霉斑似的暗瘡逐漸消癟。
然而,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有一粒暗瘡鼓起。
頂端破開細縫,一條細韌的觸鬚從中鑽出,折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也不知道是怎麼穿透壁障的,鬼魅般刺向迦彌後腦!
可迦彌,對此卻毫無所覺。
他腦子裡正轉著另一個念頭——結束了,小阿霰可以回來了,那儺神該從偶身里滾出去了。
【宿主!】
013看見這,魂都要嚇飛了,頓時發出一聲尖銳爆鳴!
絳紅的衣擺拖出殘影,旋開的弧度還沒來得及成型,凌霰白已經擋在迦彌身後。
鈴鐺的碎響叮叮叮地炸開,一聲疊一聲,又急又密。
迦彌還腦子裡關於「滾出去」的念頭還沒收尾,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尾椎骨竄上來,又涼又刺。
他下意識轉過身——
一截黑紫觸鬚,正正貫穿了凌霰白的心口!
灰白的裂痕向四周爬開,裂痕之間的肌理碎成細小的片狀,邊緣參差不齊,
而邪神,也在這一瞬被徹底封入半闕,殘留的暗翳消散乾淨,那根觸鬚也隨之湮滅。
迦彌呆呆地盯著凌霰白心口的洞,大腦是空的,耳膜鼓脹,吞掉了所有聲響,只剩下一片蒼白的噪音不斷迴蕩。
瞳孔漸漸縮成一個小點,眼眶撐到極限,澀得發疼。
屬於儺神的氣息正在消退,這具殘破的身軀,顯然已然承載不住祂的降臨。
凌霰白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傷,眨了下眼。
意外的驚喜……還真被他猜中了。
至於邪神為什麼要攻擊迦彌,大概是奚九那點殘念在作祟吧。
那股不甘又怨毒的惡意,即便是被嚼成碎末了,只剩一縷,也要憑著本能將迦彌殺死。
嘖。
他本來都已經不打算賣慘了~
凌霰白臉上的儺面褪去,露出底下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他身形一晃。
迦彌心臟窒跳半拍,本能地伸手,將人攏進懷裡。
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像是身體比大腦更早知道要做什麼。
凌霰白靠在他懷裡,頭歪向一側。
唇色寡淡,眼睫垂著,碎發從鬢邊落下,搭在耳際那顆孤零零的銀飾上。
絲絲縷縷的光絮從碎裂的茬口裡往外逸散。
迦彌指尖止不住地抖著,血絲從眼角爬到瞳孔邊緣
他咬緊牙,撕開腕心的皮膚,將手覆在那個空洞上,蘊含著濃郁生氣的血順著裂痕往裡淌,把那些灰白碎紋染成暗紅。
可這次的傷,不像從前那樣能靠生氣彌合。
邪神殘留的陰煞將他的生氣擋在外面,滲不進、融不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光絮從掌心裡溜走。
迦彌更用力地壓下去,完全不管不顧。
「……不准碎。」
他開口。
聲音又啞又碎,從喉嚨里碾出來的時候帶著血味。
凌霰白眼睫顫著,勉強撐著抬起來。
右眼是死寂黯淡的枯白,而左眼的顏色也在一點點消褪。
他唇瓣翕動,沒有聲音,但那口型迦彌看懂了。
主,人。
迦彌瞳孔劇烈一顫,眼球表面那層水光猝然碎開,眼淚砸下來。
這一剎,無數畫面砸進腦子裡。
沉著霰雪的眸子、發間鈴鐺細碎的響聲、指尖抵在他唇上的涼意、唇齒間含咬的柔韌……
每一幀都帶著聲音,叫「主人」的時候,尾音總要往上揚一揚,勾得人心尖發癢、又摻雜著刺疼。
那些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逼得他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那抹柔柔含笑,卻碎了、空了的眼睛。
記憶,全回來了。
被忘記的那些心疼、柔軟、酥麻、捨不得……全部都回來了。
「阿霰……」
迦彌把懷裡的人箍得更緊,指尖顫巍巍地觸上凌霰白的眼尾,眼角猩紅駭人,滾燙的淚水一顆接一顆砸下來,聲音哽咽嘶啞。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對不起,我又沒能護好你……」
第一次他沒有護住,阿霰差點碎在他面前。
第二次他以為能護住,阿霞卻搶在了他前面,只能眼睜睜看著。
這,是第三次。
他明明說了不會再讓他受傷,說了那麼多次,卻一次都沒有做到……
反而是阿霰一次又一次地護著他。
心臟皺縮成一團,皺得太緊,心壁疊出硬棱,每跳一下,就剜割開一塊肉來,血淋淋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