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戀這件事,紀迦樾是認真的。
認真到什麼程度呢?
他去報了個班。
就是那種在某APP上,情感博主開的「網戀速成班」,先是兩節免費的體驗課,再往上是一對一私教輔導。
紀迦樾為此還專門買了個橫格筆記本,一字不落的幾下要點,反覆琢磨。
總結下來核心其實就一條:刷存在感。
但這種「存在感」可不是那種纏人的煩,得將就節奏,點到即止。
等紀迦樾覺得自己學的差不多了,開始試探性地給對面發消息。
一開始,對方確實不怎麼搭理他。
他也不急,今天發兩條,明天發兩條。
後來,他甚至得了趣——那種一點一點擠進另一個人世界的感覺,很奇妙,也很讓人上癮。
皇天不負有心人。
某天,紀迦樾正說到樓下水果攤的大爺把他的錢算錯了,對面忽然來了一句:
【你,話好多。】
紀迦樾盯著屏幕,唇角一翹。
非但沒覺得被嫌棄,反而冒出一種得逞似的小滿足。
……
兩人聊了將近兩個多小時。
紀迦樾打了個哈欠,眼皮有點沉。
其實還不想結束,可明天一早還有棚錄,小人機剛入職也要早期,他 不能把人拖得太晚。
他揉了揉眼角,慢騰騰地敲字:
【該睡啦~】
左上角,「對方正在輸入……」閃了閃。
下一秒
一個通話界面毫無預兆地彈了出來。
紀迦樾呆住,隨即騰地坐直了身體。
他眨了一下眼。
沒看錯。
視頻通話。
「小人機」的頭像下面,綠色的接聽鍵和紅色的拒絕鍵並排亮著,晃得他心臟都跟著「咚咚」兩聲。
一時間,腦子裡亂糟糟的。
這半年,他們一直都是打字聊天,連語音都沒發過。
可現在,視頻?
他想接,又不太敢。
接了說什麼?鏡頭對著哪兒?他還沒準備好要爆馬甲啊。
紀迦樾掌心有點潮,指尖發麻,就在他還僵著的時候。
「嗡」
對話框裡彈出一條:【手滑。】
紀迦樾表情空白一瞬,鬆了口氣的同時又空落落的,心臟還咚咚跳著,不上不下地懸在那兒。
接著,對面又發來一張照片。
一隻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很隨意地搭在床榻上。
燈光從斜上方落下來,指間投下幾道薄薄的陰影,弧度安靜漂亮。
沒什麼講究,就是隨手一拍。
照片後面綴著兩個字:【晚安。】
這是獨屬於他的回應。
那人性子寡淡,不會找話題也不會分享,但他知道自己喜歡他的手,所以就用這個來回他。
紀迦樾第一次收到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背後的邏輯。
當時他笑得根本停不下來,笑完了,心口又軟又燙。
後來時間久了,這種「回禮」成了一項固定流程。
擱以前,紀迦樾會心滿意足地回一個同樣的【晚安】,然後關燈睡覺。
可今晚,那個半途夭折的視頻通話就像是羽毛尖兒,若即若離地掃著神經末梢,讓他心痒痒的。
紀迦樾抿了抿唇,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如果不是足夠了解小人機,他怎麼都覺得這像一場有預謀的撩撥。
真是沒出息……
屏幕另一頭。
凌霰白靠在床頭,淺色的瞳孔映著屏幕的微光,唇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像夜裡的狐狸,悄無聲息地翹起了尾巴。
……
第二天,錄音棚。
紀迦樾推門進來,眼底帶著點青。
其實並不明顯。
但他皮膚白,人又慢吞吞地往椅子裡一陷,那點沒睡好的頹勁兒就被放大了。
喬圓一見他這樣就樂了。
不過昨天那張蘭花指照片讓他現在處於「夾著尾巴做人」的狀態,沒敢放肆笑。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儘量端得關切。
「紀哥,失眠了?」
紀迦樾高貴冷艷地瞥過去。
喬圓脊背一挺,笑容自動收斂三分。
紀迦樾打了個哈欠,這才注意到他旁邊還有一個人。
凌霰白。
不知道是不是困出了幻覺,那人的眼尾似乎很輕地彎了一下。
可等他定睛去看,什麼痕跡都沒了,依舊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紀迦樾腦子有點鈍,也沒在意,盯著面前的譜架開始發呆。
昨晚那事在腦子裡晃了大半宿,睡著了也不安穩,夢裡什麼都有,醒來就忘了大半,只記得自己好像跟小人機牽了手。
沈老六準點進門,保溫杯往調音台上一擱,兩手一拍:
「開工!」
……
往後的十來天,進度出奇順利,比預期快了將近三分之一。
凌霰白和紀迦樾每次對戲基本一遍過,偶爾沈老六挑點微末的細節讓重來,兩個人調整起來也毫不費力。
至於凌霰白跟他們的關係,嗯,依舊一言難盡
真正的轉折點,出在喝水這事兒上。
配音費嗓子,所以工作人員在每人的桌上都備了一桶溫水和一摞紙杯。
喬圓一天下來能幹掉大半桶。
紀迦樾沒那麼誇張,但五六杯打底也少不了。
只有凌霰白,一滴不沾。
喬圓起初沒在意,可十來天下來,他愣是沒見過這人往嘴邊送過一次水。
這還是人嗎?!
某天休息間隙,喬圓終於沒忍住湊到紀迦樾身側,用台本擋著嘴做賊似地開口。
「紀哥,紀哥。」
紀迦樾正半闔著眼養神,被他拱了一下,撩起眼皮。
喬圓下巴朝凌霰白的方向努了努:「你有沒有發現……他一滴水都不喝的?」
紀迦樾眉梢一挑,似笑非笑。
「嗯?這麼關注人家?」
喬圓:「…………」
你大爺!
他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面上一副「我真服了」的表情,但還是沒忍住把話說完。
「不是!我認真說呢!」
「我意思是咱這活兒多費嗓子,我一個小時不喝水嗓子都刺撓得不行,他連錄四五個小時連個水星兒都不沾,這正常嗎?」
紀迦樾聽完,挑了挑眉梢。
「所以?」
喬圓被噎住。
「……沒有所以,我就是好奇,哦對,我還發現一個事兒,他連廁所也不去。」
紀迦樾哼笑一聲。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渴了自然喝,憋了自然去,少打聽,少操心。」
喬圓撇撇嘴:「哦。」
他正要縮回去,抬頭,就看見凌霰白正盯著他倆看。
!!
喬圓後脖頸一涼,下意識抓住了紀迦樾的衣袖。
不會吧!
他剛才……聲音應該……不大吧?
旁邊,紀迦樾順著喬圓的視線偏了偏頭,和那目光撞上。
那雙眼睛在光下淺得過分,眼睫微壓,瞳孔像洇在雪水下的玻璃,又冷又亮。
紀迦樾面不改色:「有事?」
凌霰白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
「我聽見了。」
喬圓:艹!吾命休矣!
他猛地鬆開紀迦樾的袖子,雙手「啪」地合十,往凌霰白的方向送出去。
「對不起!凌老師!我跟紀哥,呃,是在探討…探討人類生理差異與配音職業素養之間的相關性,沒別的意思!」
說完自己都沒忍住閉了閉眼。
紀迦樾嘴角忍不住一抽。
這什麼狗屁藉口。
不過他面上也沒什麼被抓包的尷尬,反倒往椅背上一靠,調子散散淡淡的。
「聽見了就聽見了唄,又沒說假話。」
喬圓嘎嘣扭頭,欲哭無淚。
祖宗啊!
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發揮你那噎死人不償命的特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