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迦樾到家已經快八點了。
沖完澡出來，他往床頭上懶散一靠，拿過手機點開指定對話框，
備註是「小人機」。
【我到家啦，剛洗完澡。】
對面回得很快。
【嗯，我在喝水。】
紀迦樾看到回復，彎了彎眼睛，在屏幕上接著敲。
【今天來了個新同事，業務能力很強，就是話少，不過一開口能把人噎死。】
小人機沉默了幾秒，回了條：【情商，低。】
紀迦樾發了個「一陣見血」的贊同式表情包，接著又想起來什麼，問：
【你上次說要去找工作，找到了嗎？】
【嗯，今天入職。】
紀迦樾眉梢挑了一下。
這才過了幾天，小人機效率還挺高。
【感覺怎麼樣，沒被人暗戳戳的欺負吧？比如故意把雜活都甩給你之類的。】
這句話半調侃半真心。
畢竟這人的性子他也算摸透了，不爭不搶，反應慢半拍，一看就好拿捏得很。
要是真遇到什麼不好的人，怕是吃了虧都察覺不出來。
屏幕左上角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滅，滅了又閃，來來回回折騰了好一會兒。
最後彈出一個【。】
隔了兩秒又追了一條。
【我不是小孩子。】
貌似很嚴肅的樣子。
紀迦樾眨了下眼，噗的一下笑出了聲。
【好，知道了，那給你看我今天拍的。】
他順著話頭，發了幾張照片過去。
內容很雜，什麼都有。
一朵開得歪歪扭扭的雲，兩隻喵喵拳甩得不相上下的橘貓，還有幾隻在紅綠燈上歪頭髮呆的鴿子……
其實他的分享欲一點也不強，朋友圈幾個月都不發一條，相冊里存的照片大多是工作相關的台本截圖。
可在對方這裡，他總有東西可以說。
看到什麼覺得好玩的，他就拍下來，攢到晚上一張一張發過去。
紀迦樾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唇角的弧度一點都壓不下去。
小人機每一條都回得認真，雖然句式乾巴還有點呆。
但，可愛。
現在想想他倆這關係的開端，依舊挺魔幻的。
半年前，他配的廣播劇正播到高潮，加上原著本來就是大IP，官方就順勢開了場直播，挑了幾個幸運觀眾連視頻做遊戲互動。
規則是只露手就行。
贏家送限定典藏版——全彩設定集加實體原聲碟，外加一套親簽明信片。
紀迦樾和其他幾位主役充當吉祥物，偶爾應付一下主持人的話就行。
幸運觀眾接連被選中，屏幕切成一個四宮格，四雙手各自占據一個小窗。
他的視線原本是散的，直到右下角那一格跳出來。
在一眾形狀各異的手裡，那雙手漂亮得太突出了
指節修長，骨形清峻，皮膚薄而勻淨。
虎口的位置，一顆極小的紅痣嵌在那片勻淨的膚色里，燈光落上去折出一點柔潤的質感。
彈幕當時就瘋了。
【握草這手！！！】
【prprprpr】
【想……】
【前面的你不敢發我幫你補充，想捏想握想舔想￥#%@##@】
後面過於少兒不宜的話，全被系統屏蔽了。
紀迦樾盯著那雙手，腦子空空的看完了整輪遊戲。
那天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是個手控。
下播之後，他鬼使神差地登了備用小號，找到那個叫【雨散】的ID。
已實名認證，男，23歲。
紀迦樾點開私信框，卻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沒經驗。
以前都是別人加他，聊天也是別人先搭話。
二十五年頭一遭，竟然是為了一個直播間裡露了雙手的陌生人。
真挺荒誕的。
可那種吸引力就像某種本能的牽引，催促著他去靠近。
他不聲不響地切出去，搜了一堆「怎麼跟陌生人打招呼」、「網聊開場白」、「什麼話題最容易得到回應」。
集眾家所長，再切回來，最後發出去的是——
【你的手，好好看】
紀迦樾心跳快了半拍，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像是緊張又不全是。
不到三秒，對面回了。
【我知道。】
紀迦樾一愣。
這聊天方式對嗎？
正常人收到誇誇，不應該回個「謝謝」之類的？
他擰著眉，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剛才查的那些聊天技巧。
[第一：開場白要真誠，別太油膩。]
他自認做到了，只是對面回得有些出乎預料。
[第二：從對方感興趣的領域入手，最好是疑問句。]
紀迦樾斟酌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紀神的粉絲嗎？】
說實話，自己叫自己紀神，真有種腳趾摳地的牙酸感。
下一秒，對話框彈出：
【不認識】
紀迦樾：「…………？」
他記得這人是獎品獲得者吧？
【那你聽過這個廣播劇嗎？】
【沒。】
【……也沒看過原著？】
【嗯。】
【那你怎麼進來直播間的？】
【系統推送。】
紀迦樾沉默了。
要是讓那些天天蹲守直播、打榜買周邊、把原著倒背如流的粉絲們，知道自己夢寐以求的限定典藏版最後落到這麼一個人手裡……
大概會原地瘋掉，甚至可能把官方帳號衝到連夜註銷。
紀迦樾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種微妙的荒謬感，對面又發來一條。
【你想要？】
紀迦樾眨了下眼，已經有點跟不上對方的腦迴路，反應了幾秒才明白過來對方說的是那個典藏。
其實他家書架上就擺著一套，但技巧三說了：打開話題後，要順著對方聊。
於是，他回了個【想。】
【嗯，地址。】
紀迦樾發了隔壁小區驛站的地址。
大概過了十幾秒，消息彈出。
【已聯繫官方。】
紀迦樾盯著這行字，心裡突然落了一下。
這句的意思，很明確了，對面……大概不想聊了。
人生頭一遭，聊繃了。
他又瞟了一眼上面的聊天記錄，從頭到尾，這人的回覆都透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感。
紀迦樾抿了一下唇，手指在輸入框上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他不想就這麼結束，可繼續發別的什麼，就顯得他在硬找話聊，挺煩人的。
他低頭慢慢呼出一口氣，最後打出了兩個字：「謝謝。」
正要按發送，表情包推薦欄「咻」地頂了出來。
下一秒
「叮咚！」
屏幕上頓時多了一個作西子捧心狀的Q版火柴人，雙眼冒著愛心泡泡，頭頂飄過去一行藝術字
「大恩難以為報，自當以身相許，網戀嗎小哥哥？」
紀迦樾瞳孔微微放大，表情凝在臉上。
他飛速敲字想補一句「按錯了」，雖然對面不會當真，但還是解釋一下的好。
就在這時，屏幕上彈出一條：
【你想網戀？跟…我？】
「？？？」
紀迦樾腦子裡某根弦「嗡」了一聲，而那股距離感也被這一句話碾得乾淨。
他攥著手機愣了好幾秒。
再看那些聊天記錄，忽然，品出了點兒別的味道。
沒有多餘的話，卻也一句都沒落下，透著一種人機的呆笨和認真。
紀迦樾：「……」
原來不是不想聊，壓根是不會聊。
比他還不會！
一時間，心裡悶悶的失落感散了大半。
網戀……好像也不是不行。
雖然他一點戀愛沒談過，但不影響，學就是了！
他慢慢彎了嘴角，敲字。
【對，想和你網戀。】
對面安靜了五六秒，跳出一行字：【為什麼？】
【因為我是手控，恰巧你的手，很好看。】
這次，那人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浮了上來，像緊張又不像。
紀迦樾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暗了又點亮，不知道點了多少次，終於彈出一條消息。
【。】
紀迦樾有點懵。
這是……同意了還是沒同意？
所謂遇事不決就去問度娘，搜了幾條，結論五花八門。
有說無語的，有說敷衍的，有說委婉拒絕的，然後他挑了個最順眼的信了。
【句號表示「行」的意思，多見於話少不愛打字的人。】
於是，這段網戀關係，就這麼「單方面」定下了。
013：迦大人終究沒能走過宿主的套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