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樓下的露天停車場。
紀迦樾拉開副駕的門,朝凌霰白偏了偏頭。
「請。」
尾音微挑,語氣說不上正經。
凌霰白的目光在他半搭的手上停了幾秒,小幅度的搖了搖頭,隨後自己拉開后座的門,側身坐了進去。
紀迦樾眉梢一挑。
得,挺講究。
副駕的門隨手一關,他繞到駕駛座,系好安全帶。
「凌老師住哪兒?」
「清楓路,裕和公寓。」
紀迦樾知道那個地方。
那片是出了名的長租公寓區,環境不錯,安保也好,關鍵是租金合理,很多外地來的小年輕都住那兒。
後視鏡里,凌霰白坐得很規矩,後背沒靠實,帶著手套的手覆在膝蓋上,指尖微收。
瞧著竟有幾分乖。
他記得沈老六提過一嘴,這人好像才十八。
嗯……
剛成年,一個人在外地孤零零的,還挺不容易。
再加上這說話一板一眼的乾巴樣兒像他家【小人機】。
行吧,以後對他態度好點,能幫的就幫些。
引擎啟動,車載音箱自動連上,舒緩的純音樂從兩側流出來。
「有什麼想聽的?」
身後安靜了幾秒。
「沒。」
紀迦樾指尖在方向盤上點了一下,沒再多說。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夜色。
街燈一茬一茬從窗邊掠過去,在后座那人身上折出明明滅滅的影子。
安靜了一小段路,紀迦樾忽然開口。
「裕和離這兒可不近,平時怎麼過來,打車?」
他這潔癖嚴重到被人碰一下都不行的地步,擠地鐵?畫面太美。
但要是打車,一天來回得小一百,一個月下來也不是筆小開銷。
除此之外,還有房租水電、日常支出什麼的。
沈老六雖然不會虧待他,但以他「配音新人」的收入,這錢花得夠嗆。
凌霰白暗自勾唇,回他兩個字。
「走路。
紀迦樾眼皮一跳。
走路?
那一片走到這兒,少說四十多分鐘。
他都記不清自己上一次走十分鐘以上的路是什麼時候了,好像自大學以後就沒有了。
「不嫌累?」
「不。」
紀迦樾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
行,年輕人腿腳好,是他這個二十五歲的「高齡」前輩僭越了。
他話頭又換了個方向。
「你家裡人支持你做這行麼?」
這話多少有點「沒話找話」的嫌疑,但紀迦樾的聲音本身很好聽,有一下沒一下地撩人耳朵,問起來一點也不讓人覺得煩。
「不知道。」
紀迦樾自動翻譯:哦,還沒告訴家裡。
跟小人機聊多了,對這種「缺斤少兩」的話他能猜的八九不離十。
也不知道將來真見了面,那場面會不會跟現在差不多。
他問一句,那人蹦一句。
可轉念一想,那人就算一句話都不說,光坐在那兒,他就覺得有意思。
紀迦樾嘴角無意識地翹了一下,接著問。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們?」
「我沒有家人。」
那聲音被車子碾過路面的細碎噪聲托著,寡淡得發空。
紀迦樾眸光一頓,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去看後視鏡,正好撞上凌霰白也看過來。
兩側的燈光在那雙淺淡的瞳孔里劃出明滅的光斑,卻什麼都映不出。
像習慣了獨行的生物,周身始終攏著一種不合群的冷,卻又有某種看不見的磁場,無端端地讓人想靠近。
紀迦樾腦子裡冒出一句不知在哪本書里看過的話——
這世上有一種人,生來就讓人想對他好,只消往那兒一站,就讓人放不下。
不過嘛,他紀迦樾可不是愛操閒心的主兒,這話也純粹是應景的冒出來這一下。
要真論起來,能讓他心甘情願上趕著的也只有他家小人機。
至於凌霰白,頂多算前輩對後輩的一點耐心。
紀迦樾收回視線,舌尖抵了抵上顎,沒了先前的散漫勁兒。
「抱歉,是我多嘴了。」
「沒事。」
凌霰白斂著眼睫,語氣很淡。
後續的路程安靜得有些過分。
大約過了十分鐘,紀迦樾一撥方向盤,拐進清楓路,穩穩停在裕和公寓的大門前。
凌霰白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車門合上後,他半側過頭,目光越過半落的車窗落在紀迦樾身上,冷不丁來了一句。
「謝謝,回去小心。」
紀迦樾:「……?」
這人說話,怎麼總像是正話反說呢?
好端端的感謝從他嘴裡蹦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勁,跟盼著他路上出點什麼事似的。
他哼笑一聲。
「行,凌老師上樓也小心點。」
說完,油門一踩,車尾燈在夜色中拉出兩道漸遠的紅痕。
凌霰白看著車影,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用指腹點著虎口位置的小痣,眼尾勾笑。
看來掉馬甲這事,還長著呢。
……
車剛拐上主路,手機短促地「叮叮」了兩聲。
是專屬提示音。
前面正好亮起紅燈,紀迦樾立即把車剎停,撈過手機點開置頂。
【不累】
就倆字。
對比他上面發的,簡直乾巴得要死。
但這——!
可是紀迦樾手把手教出來的。
剛認識那會兒,他偶爾會想撒個嬌逗逗對方,類似的對話大概是:
「被一個憨貨同事氣到了。」
【拉黑他。】
「今天這天兒太熱了,好煩~」
【喝冰水。】
「今天被拽著去爬山,腳好疼」
對面:【水溫40度泡腳。】
紀迦樾對著滿屏的「解決方案」,又好氣又好笑,終於沒忍住,開始手把手教他怎麼順著情緒安慰人。
後來,就變成了這樣。
他發好煩,對面:【不煩】
他發好難受,對面:【不難受】
他發好氣,對面:【不氣】
生生把安慰聊成了「命令式否決」。
可紀迦樾就是吃這套,覺得這人怎麼能這麼有喜感又這麼招人。
紀迦樾收回思緒,眼尾彎出一點蔫壞的弧度。
【你是不是偷偷給我下蠱了?怎麼隨便蹦兩個字,我就真覺著不累了,嗯?】
眼看著紅燈即將跳綠,紀迦樾又飛速敲下一行。
【在開車,十分鐘到家,可不要太想我。】
發完正要鎖屏,一個單字跳出來。
【想。】
紀迦樾呼吸一滯。
一個字,宛若隔著水的一彎月,淡,卻綽綽地勾著人。
他喉結微動,反手把手機一扣,隨後重重地捏了兩下發熱的耳垂。
明明是他先去招人家的,最後遭不住的反而成了自己。
這人……還真是撩而不自知!
綠燈閃爍,3、2……
紀迦樾瞄了一眼儀錶盤,深吸一口氣。
車載音樂不知什麼時候切到了一首節奏偏快的英文歌,鼓點輕巧細碎,一下又一下,嚴絲合縫的卡著心跳敲。
他踩下油門,堪堪壓在道路限速的門檻邊緣,兩旁的路燈瞬間被拉成一條條流線呼呼倒退。
十分鐘。
呵,他現在甚至想一秒不到就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