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其他戲份全部收工,就剩青崖那段。
最後折騰到快九點,終於勉強過了。
沈老六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扭頭就走,連總結都省了。
喬圓長出一口氣,癱在椅子裡,一副被抽乾靈魂的樣子。
紀迦樾把耳機往桌上隨意一扣,拿過手機點開置頂,輕快地敲下一行字。
【總算下班啦,已累趴】
句末墜著一隻胖貓咪癱成餅的表情包。
凌霰白衛衣口袋裡的手機頓時震動了兩下。
他不著痕跡地偏過目光。
就見那人半陷在椅子裡,頂燈的光從斜上方落下來,薄薄地鋪在他眉骨與眼睫指尖,濾出些許不設防的柔軟來。
嗯,反差還挺大的。
凌霰白眸底漾開一點笑,打算到家再回。
這時候,袁奇轉過身來,有些拘謹地摸了摸鼻尖。
「那個……今天實在耽誤大家了,要不我請大家吃個飯?附近有家私房菜不錯,這個點應該還開著。」
他說著,目光往凌霰白那邊瞟了瞟,像是不太好意思直視當事人。
喬圓興致缺缺,但沒直接開口拒,畢竟人家主要想請的又不是自己。
而紀迦樾心思全在手機上,根本沒聽見袁奇說了什麼。
至於凌霰白,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把台本和耳機擱回支架上後,起身就要走。
袁奇早就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在接受任務之後,他就用積分查了凌霰白的缺陷。
【重度潔癖,多源過敏。】
他看到這兩條的時候,差點沒笑出聲。
沒想到老天爺都在幫他,這種人,最好對付了。
他他看準時機,伸手去拽凌霰白胳膊。
「凌老師?您等……」
凌霰白眼睫倏地一顫。
下一瞬,手臂應激性甩開。
袁奇一驚,根本沒想到他力氣竟然這麼大,腳下踉蹌幾步,後腰結結實實磕在桌角上。
「咚!」
一聲悶響。
桌面被撞得斜過去,上頭擱著的東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保溫壺砸在地上,蓋子摔脫出去,溫水潑了一灘,浸濕了散落的紙張。
袁奇疼得表情扭曲,眼前都白了一瞬。
!!!
喬圓和紀迦樾齊齊看向凌霰白。
他正盯著自己剛才被碰過的地方,眼睫壓得極低,細看之下還有點顫。
脊背宛如一根繃到了極致的弦,肩胛骨的線條從衣料下冷硬地拓出來。
任誰都能看出,他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
喬圓眼珠子快瞪出來。
臥、槽。
有潔癖的人都這麼可怕嗎?
幸虧他只是嘴上蛐蛐,沒手賤去碰凌老師。
不然就剛才那一下,他這圓潤的身板怕是要直接嵌牆裡,摳都摳不出來。
紀迦樾蹙著眉。
說實話,他也被這反應弄得心頭一跳。
現在這情況……
他看了看捂著腰連氣都喘不勻的袁奇,又看了看縮著脖子裝鵪鶉的喬圓。
「……」
還是得靠他。
紀迦樾起身,停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還好嗎?」
凌霰白沒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像是才聽見。
「……沒事。」
嗓子有點啞,尾音帶著點碎裂的質感,聽得人耳根發緊。
說完,轉身又要走。
紀迦樾眉心擰得更緊。
這麼晚了,又是這個狀態,一個人走,真的沒問題?
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換作從前,他最多回一句「行,路上小心」,然後該幹嘛幹嘛。
可現在……
他絕對不想收到什麼「凌老師因身體抱恙暫停錄製」的通知。
畢竟,他可是準備要把這部劇的首發限量典藏,第一時間送給小人機的。
當初那人一句「不認識」「沒聽過」「系統推送」,把他噎得夠嗆。
後來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自己去聽了,還迷上了。
紀迦樾還記得小人機當時給他發了一句:
【那套典藏,不該給你。】
他一看就樂了。
因為那套限量典藏的市價已經被炒到了五位數,確實值不少錢。
他半開玩笑地回:
【嗯哼~後悔啦?那我給你補個差價?】
結果對面沉默了幾秒,接連彈出三條消息。
【。】
【我喜歡月城的聲音】
【很喜歡。】
紀迦樾直愣愣地盯著「很喜歡」這三個字。
那一瞬,他只感覺自己被一瓢軟而燙的蜜水兜頭澆下,腦子暈乎乎的,心臟也被某種滿漲的情緒塞得發麻。
喜歡,喜歡……
他喉結動了兩下,猛地把臉往枕頭裡一埋,裹著被子在床上來回滾了好幾圈。
手長腿長的,卻像個被得了主人誇誇的貓咪一樣黏糊得要命。
頭頂飄著四個大字
心花怒放!!!
等那陣要命的勁兒過去,他才重新拿起手機,慢吞吞地敲字。
【那我把那套給你寄回去】
得到的回覆又是【。】
紀迦樾可不是當初那個搞不懂意思去瀏覽器搜,然後在五花八門的答案里挑個最順眼的人了。
他現在,已經能結合語境精準破譯每一個句號。
這個的意思大致就是:送出去的東西,沒有要回來的道理。
那時候他就決定,要把自己的下部劇當作禮物送給他。
所以……
紀迦樾看著凌霰白的背影,沒再猶豫。
「凌老師,我送你。」
這句話一出口,剛緩過勁兒來的喬圓眼珠子又脫眶了。
蒼天吶,今晚是什麼日子!
而還捂著腰的袁奇聽到這句,表情比喬圓還要精彩。
他原本想藉機刺激凌霰白,讓他情緒失控,自己再茶言茶語坐實他脾氣怪、欺負新人,順便收一波好感。
現在全泡湯了。
更讓他難繃的是,他的離白居然主動開口要送他!
憑什麼?
他張嘴想說點什麼,偏偏後腰處一陣尖銳的劇痛直衝天靈蓋,真就說不了一點,只能眼睜睜看著。
他後槽牙咬得發酸,眼白都開始冒紅絲,差點沒背過氣去。
凌霰白腳步一頓,剛吐出一個「不……」,就被紀迦樾先一步截斷。
「我的車每天都做保養,也有消毒。」
他走到門邊,半側過身來回眸看他,眼尾勾著一點懶懶的弧度。
「很乾淨。」
調子不緊不慢,卻透出不容拒絕的意味。
凌霰白指尖蜷起,瞳仁深處的光影極輕地晃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眼睫垂落,沒再吭聲。
紀迦樾笑了笑,拉開門。
袁奇陰翳地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指節攥得青白。
隔音門合上,棚內一下子靜下來。
喬圓拍了拍自己的小胖臉。
想當初聚餐的時候,他喬圓喝多了讓紀哥捎一段,得到的都是一句「我打車,你報銷」。
真是但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淒涼啊~
憂桑不過三秒,喬圓轉頭就瞥見了袁奇。
呃……
把他給忘了。
他見他直不起腰也說不出話,臉色更是難看的嚇人,好心開口:
「那個……需要我給你叫個救護車不?」
袁奇:「……」
喬圓:「好嘞,我這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