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西墜,玉兔高升,夜色徹底籠罩了潞州大地。
兩日之前還人聲鼎沸、人流往來不絕的萬柘城,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
自魔道大軍破城之後,整座城池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蕭索破敗。
尤其是外城區域,經歷了鎖脈汲血陣覆蓋與修士混戰,所有的街巷都空了人煙,儼然成了一座空城。
晚風卷著淡淡的屍臭味飄過街巷,揮之不去。
哪怕有魔煞宗弟子連夜打掃清理,也短時間內難以消弭這股戰火留下的氣息。
與外城的破敗不同,內城區域早已被魔煞宗弟子把控,崗哨林立,秩序井然。
最深處的蒲家老祖府邸,占地面積極廣,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地下靈脈分支在此匯聚。
是整座萬柘城靈氣最為濃郁的所在。
蕭青破城之後,便毫不客氣地將這座府邸占了下來,用作自己的臨時居所。
此刻,府邸深處的靜室之中,蕭青正盤膝端坐於蒲團之上,閉目調息。
與兩日前渾身血煞沖天的模樣相比,此刻他周身的戾氣已然消散了十之八九。
只有眉眼之間偶爾掠過一絲淡紅血光,昭示著血煞之氣並未完全清除。
隨著體內最後一個大周天運轉完畢,蕭青徐徐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總算將這股血煞之氣壓制住了。」
蕭青在心中暗道,眉頭卻並未完全舒展。
他很清楚,此次的壓制終究只是權宜之計,並非長久之道。
接連數場大戰,蕭青親手斬殺的築基修士便多達十一人。
再加上催動鎖脈汲血陣血祭萬柘城,他體內積攢的血煞之氣早已達到了相當恐怖的地步。
若是不能找到一門合適的血道秘法,將這些血煞之氣煉化運用。
只靠強行壓制,遲早有一天會出問題。
「等此戰結束回到宗門,第一件事便是去藏經閣找尋相關的典籍秘法。」
當蕭青心中打定主意後,轉念便想到此番的收穫。
其臉上的凝重也逐漸變成了欣喜。
這一趟連破青朔城、靜玄坊、萬柘城三處據點,收穫不可謂不豐厚。
且不說蒲、白、范三大家族經營千年的寶庫底蘊。
單是他親手斬殺的十一名築基修士,身上的儲物袋加起來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可以說,此行所得的財物,折算下來,哪怕是購置一件三階下品的法寶,也夠了的。
而比起這些財物,更讓蕭青在意的是此番收攏的海量靈血。
鎖脈汲血陣血祭整座萬柘城,抽取的靈血數量極為可觀。
有了這些靈血打底,他的血魔不死身突破到築基巔峰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甚至借著這些靈血,一舉衝擊煉體三階,也並非全無可能。
就算最終差上一絲,想來也相差不遠。
蕭青手指輕輕敲擊著膝頭,在心中默默盤算:
「這些年我煉製煞靈符,也積攢了不少宗門貢獻點。
等此戰之後回到宗門,我便去庶務堂兌換一件三階血道靈物,配合這批靈血使用。
如此一來,我煉體突破三階的把握至少能有九成以上。
而一旦煉體修為踏入三階,不僅壽元會大幅增長。
更重要的是,我的神識,也會借著煉體突破的契機,徹底達到金丹修士的水準。
到了那個時候,肉身、神識、秘法、陣法齊備。
就算是面對金丹中期的修士,我也有十足的底氣周旋,甚至戰而勝之。」
念及未來的修煉規劃,蕭青心中暗自決定。
等清玄城一戰結束,返回宗門之後。
除了分出部分精力幫本命靈鬼推演鬼道秘術。
其餘所有時間,都要投入到自身修為的提升上,爭取儘早突破到金丹境。
就在蕭青思緒紛飛之際,他忽然眉頭微挑,察覺到了府邸外圍的細微動靜。
「來了麼。」
蕭青心中暗道一聲,隨即起身推開靜室的門,緩步走到外殿的主位坐下。
......
時間倒回十幾息之前。
萬柘城的夜色之中,一道身影正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蒲家府邸的方向遁來。
此人正是鍾京。
也幸好此刻鄔景乾與姜詩瑤兩人正在閉關煉化此次的收穫。
再加上其一身黑袍,在這天色下有些天然的加成,所以鍾京此行並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片刻之後,鍾京便抵達了蕭青所在的大殿之外。
看著整座大殿都被一層禁制籠罩。
鍾京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袍,隨後取出一枚傳音符,送入了禁制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便垂手躬身,靜靜站在殿外等候。
他並沒有等太久。
不過兩三息的功夫,籠罩大殿的禁制便打開了一道缺口。
鍾京心中一凜,連忙低著頭快步走了進去。
剛踏入大殿,他便看到主案之後坐著的蕭青。
其周身氣息深不可測,明明只是隨意坐在那裡,卻給人一種如山嶽般的壓迫感。
鍾京不敢有絲毫怠慢,當即上前幾步,深深躬身行禮,朗聲道:
「師弟鍾京,見過玄陰師兄。」
聞言,蕭青沒有立刻答話。
他拿起桌上剛泡好的靈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全程都沒有看鐘京一眼。
一時間,大殿之內瞬間陷入了寂靜,只有燭火偶爾跳動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鍾京保持著躬身的姿勢,只覺得時間過得格外緩慢,四周的空氣仿佛都變得凝重起來,壓得他胸口發悶。
就在他心神越來越不安的時候,蕭青平淡的聲音終於緩緩響起,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鍾師弟,你可知本座召你前來,所為何事?」
鍾京心中微微一動,雖然他的心裡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但他不敢自作主張說破,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低頭回道:
「師弟愚鈍,猜不透師兄的深意。還望師兄明示。」
蕭青聞言,低笑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下方的鐘京,開門見山地說道:
「鍾師弟,本座也不喜歡拐彎抹角。
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本座只說一次。
今日之後,便跟著本座做事吧。」
最後一句話落下,他的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沒有給鍾京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
鍾京聽到這句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狂喜瞬間湧上心頭。
他甚至顧不上揣摩蕭青語氣里的壓迫感,「噗通」 一聲便單膝跪地,臉上滿是激動的神色,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師兄若不棄,師弟願為師兄效犬馬之勞!」
也難怪鍾京如此失態。
這些年他在魔煞宗的日子,實在是過得太過憋屈。
他雖是三靈根資質,可靈根品相著實有些普普通通。
並且他既沒有煉器、煉丹之類的傍身技藝,也沒有強硬的後台靠山。
宗門裡的兩大派系 —— 師徒派與家族派,也全都看不上他這樣平平無奇的弟子。
也正因如此,正魔大戰剛一起,他便直接被派往了最兇險的古安前線。
也算是他命硬,又有幾分運道。
在九死一生的前線廝殺了數十年,不僅活了下來,還積攢了足夠的底蘊,成功突破到了築基境。
本來他以為築基之後,身份地位總能水漲船高,兩派說不定也會拋出橄欖枝。
可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棒。
哪怕成了築基修士,他依舊是宗門裡的邊緣人物。
師徒派與家族派都懶得招攬。
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按照宗門規矩。
新晉築基弟子本有一段安心修煉、打磨功法的時間。
可他剛從藏經閣兌換了功法,沒修煉幾天,便又被派往前線參戰。
底層修士的身不由己,他體會得淋漓盡致。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沒有靠山,就永遠只能被人隨意差遣,充當炮灰。
他做夢都想找一個強硬的後台,擺脫如今的處境。
而蕭青,無疑是如今宗門裡最炙手可熱的人選。
年輕、戰力逆天,短短時間便闖出了 「玄陰上人」 的名號,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蕭青主動拋出橄欖枝,對他而言,簡直是天大的機緣,他怎麼可能拒絕。
是以鍾京當即便將姿態放到了最低,毫不猶豫地向蕭青表明了忠心。
看著鍾京乾脆利落的反應,蕭青微微點了點頭,神色平淡地說道:
「既然如此,往後你便是本座的人了。」
話音一轉,他的語氣驟然冷了幾分,帶著濃濃的警告:
「不過你要記住,跟著本座,好處自然少不了你的。
但若是膽敢有絲毫隱瞞,或是生出背叛之心。
本座有的是手段,叫你生不如死。你可明白?」
鍾京聞言,連忙將頭埋得更低,鄭重其事地回道:
「師弟絕不敢欺瞞師兄,更不敢有半分背叛之心。
若違此誓,叫我神魂俱滅,永墮鬼道。」
蕭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這種誓言,他本就沒怎麼放在心上。
修仙界從來沒有永恆的忠誠,只有永恆的利益。
就像他如今與鄔家交好,看似關係緊密。
可真要是有一天他有了足夠的實力,且覆滅鄔家能帶來巨大的好處。
他絕對會第一個動手,半點都不會猶豫。
對鍾京也是同理。
只要他的實力一直遠超對方,牢牢掌控著主動權,鍾京就永遠翻不起什麼風浪。
心中念頭閃過,蕭青沒有再多說敲打之語。
他袖袍輕輕一揮,一隻玉盒便從儲物袋中飛出,穩穩地落在了鍾京面前的地面上。
「打開看看。」
蕭青淡淡地說道。
鍾京心中疑惑,伸手拿起玉盒,緩緩掀開。
當看到盒中靜靜躺著的那株根莖飽滿、靈氣氤氳的地黃參時。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瞬間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
這正是前日裡在蒲家寶庫二樓,他一眼看中、渴求不已的那株二階中品靈藥!
他怎麼也沒想到,蕭青竟然會將此物賜給自己。
還沒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口道謝,蕭青的聲音便再次傳來:
「你的實力太低,如今對本座而言,可有可無。
那日鬥法之時,本座看你運轉法力的路數,應當是修煉土屬性功法。
這株地黃參你拿去煉化,應當能助你提升不少修為。」
鍾京心中一暖,又帶著幾分感激,連忙再次跪地拜謝:
「多謝師兄賜寶!
師弟必定努力修煉,絕不辜負師兄的栽培!」
「好了,下去吧。」
蕭青擺了擺手。
「好生修煉,莫要讓本座失望。」
「是,師弟告退。」
鍾京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收入儲物袋,再次躬身行禮,這才緩緩後退著離開了大殿。
直到走出禁制範圍,被夜風一吹,他才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握著儲物袋的手都微微有些發熱。
......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鍾京剛走沒多久,本命靈鬼的聲音便在蕭青的腦海里響了起來,帶著幾分不解與調侃: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二階中品的靈藥說送就送。
就算是想收個手下,也犯不著下這麼大本錢吧?
而且這人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力也一般得很。
我感覺他都不一定打得過我。」
蕭青聞言,輕聲笑了笑,在心底回道:
「此人實力確實平平。
可你別忘了,他在毫無背景、無人扶持的情況下,能從古安前線那般慘烈的戰場上活下來,還能成功築基。
身上多少是帶著幾分氣運的。」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像是在跟靈鬼解釋,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你也知道,此界與我們之前的地方不同,氣運之說並非虛妄。
你不妨想想,若是當日我沒有派你潛入寶庫,而是將寶庫清點之事交予下面的人去做。
你覺得這鐘京,會不會碰巧發現那面藏在牆壁里的暗格,找到玄紋岩母?」
本命靈鬼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哦,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
合著是想將他養肥了再殺?
不過你就不怕接下來的清玄城大戰太過兇險,這傢伙運氣不夠,直接死在戰場上。
讓你血本無歸?」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蕭青失笑。
「不過是些許投資與回報罷了。
至於虧本.....
左右不過一株二階靈藥而已,我還虧得起,就當是一步閒棋了。」
說完,他話題一轉,反問道:
「你不是在參悟鬼道秘典嗎,怎麼突然冒出來了?」
提到這個,本命靈鬼頓時沒了調侃的心思,語氣帶著幾分苦惱:
「還能怎麼,遇到瓶頸了唄。
有幾處咒法運轉的關竅想不通,本來想找你一起推演探討一下。
這不剛出來就撞見你收手下這一幕了。」
蕭青聞言,略一沉吟便開口道:
「若不是什麼太緊要的問題,你就先自己琢磨琢磨。
我這邊剛得了一門傳承,也需要花費時間參悟一二。」
「什麼?」
本命靈鬼頓時拔高了聲音,帶著幾分不滿。
「之前不是說好的,要我推演鬼道秘法的嗎?
怎麼你突然又冒出來一門傳承,說變卦就變卦!」
聽著本命靈鬼喋喋不休的抱怨,蕭青也有些無奈。
他沒有多做解釋,直接心念一動,將一段記憶,傳入了本命靈鬼的識海之中。
片刻之後,本命靈鬼的驚呼聲便響了起來,語氣里滿是詫異:
「玄黃鎮岳塔!
這蒲家還真是藏得夠深的,不愧是能在萬柘城屹立千年的築基大族。
居然連這般威力強大的法寶煉製方法都能搞到手。
運道也太好了吧!」